我看着那个笑脸,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镜子前问我那句话的样子。那时候她二十岁,穿着租来的婚纱,眼睛里有一点期待,还有一点不安。
我不知道她现在还会不会照镜子,还会不会问自己那个问题。
也许不会了。
有些问题,问一次就够了。
七
市在县城东边,不大,但生意不错。红梅每天骑电动车去上班,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一个月两千八。
我去看过她一次。她穿着市的蓝色工服,头扎成马尾,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收钱、装袋,动作很快。看见我,她笑了笑,说:“等我一下,马上换班。”
我站在旁边等。有个老太太来结账,买了二斤鸡蛋、一把青菜、一袋盐。红梅接过来,扫码,说:“一共二十三块五。”老太太掏出钱包,数了半天,递给她一张二十、三张一块、五个一毛的钢镚。红梅接过来,数也没数,放进抽屉,说:“正好,您慢走。”
老太太走了以后,我说:“你也不数数?”
她说:“数什么,都是老人,不会少给。”
我说:“万一呢?”
她说:“万一就万一呗,又不多。”
我看着她,觉得她好像变了一点,又好像没变。
下班以后,我们去市旁边的面馆吃饭。她点了一碗牛肉面,我点了一碗炸酱面。等面的时候,她说:“颖姐,你说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我说:“为什么这么说?”
她说:“大学毕业的当收银员,不是没出息吗?”
我说:“你是职校毕业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哦,我给忘了。”
面来了,她低头吃面,吃得很香。我看着她,想起以前她吃东西总是挑挑拣拣的,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现在倒是什么都吃了。
吃完面,她说:“颖姐,谢谢你来看我。”
我说:“客气什么,咱俩谁跟谁。”
她笑了笑,没说话。
出了面馆,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街边的树照得黄。她推着电动车,我在旁边走,一直走到路口。
她说:“我往那边走,你呢?”
我说:“我车停那边。”
她说:“那行,路上慢点。”
我说:“你也是。”
她骑上车,冲我挥挥手,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突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我们一起上学的时候,也是这样,走到路口,她说往那边,我说往这边,然后各自回家。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以为一辈子都会这样,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永远不分开。
现在我们都长大了,还是会在路口分开,只是不再一起上学了。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车旁边,打开车门,坐进去。动车子的时候,我看了看后视镜,路上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我踩下油门,回家了。
八
十一月的某一天,红梅给我打电话,说想请我吃饭。
我说:“有什么事?”
她说:“没什么事,就是想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那天晚上陪着我。”
我想了想,说:“行,几点?”
她说:“晚上七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烧烤店,在县城边上,店面不大,但味道很好。我七点准时到,她已经在那儿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瓶啤酒。
我坐下来,说:“今天怎么有空?”
她说:“今天休息。”
我说:“最近怎么样?”
她说:“还行。”
我们点了串,边吃边聊。她比刚出事那会儿精神多了,脸上有了血色,说话也利索了。聊着聊着,她突然说:“颖姐,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我谈恋爱了。”
我愣了一下,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