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里,秋收的时候,我哥从地里回来,看见苏敏在院子里教他闺女认字。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进屋了。
苏敏抬头看了一眼,继续教孩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哥问:“苏敏,你家孩子呢?”
苏敏说:“在他姥姥家。”
我哥“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我看看他,又看看苏敏,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苏敏走后,我问我哥:“哥,你觉得苏敏这人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脸有点红。
“挺好。”
“怎么个好法?”
他没回答,站起来走了。
我坐在那儿,忽然想笑。我哥这个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能让他脸红,不容易。
可春秀的事儿还没完。
十一月初,镇上有个赶集,我去买点东西,在街上碰见了春秀她妈。
她妈看见我,脸一扭,假装没看见,想走过去。我叫住她:“婶儿,春秀有消息吗?”
她站住了,背对着我,半天没动。
“婶儿?”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忽然就哭了。
“田颖,婶儿对不住你们家……那个死丫头,她、她不是人……”
我扶住她:“婶儿,你别哭,慢慢说。”
她告诉我,春秀那个男的是在网上认识的,姓周,外地的,说是做生意的。春秀跟他跑出去以后,先是去了省城,后来又去了南方,打工,租房,以夫妻名义住在一起。那个男的其实没离婚,家里有老婆孩子。春秀知道以后跟他闹,他动手打了她。
“她给我打电话,”春秀她妈哭着说,“说她后悔了,说想回来……可我、我不知道怎么跟你们开口……”
我站在那儿,街上人来人往,吵吵闹闹的,我什么都听不见。
晚上回到家,我跟我哥说了。
他坐在门槛上,抽着烟,半天没吭声。
“哥?”我喊他。
他弹了弹烟灰,说:“她想回来就回来,我不想见她。”
“那孩子呢?”
他沉默了很久,把烟头摁灭在地上。
“孩子想见就见,我不拦。”
第二天,春秀她妈带着春秀回来了。
春秀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眼睛底下两团青黑,跟走之前那个穿红裙子、抹口红的女人判若两人。她站在院门口,低着头,不敢进来。
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玩,小宇先看见她,愣了一下,跑过去喊:“妈!”
他弟弟妹妹也跟着跑过去,一个拽她裤子,一个抱她腿。春秀蹲下来,抱着他们,哭了。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哥在屋里,没出来。
春秀抬起头,透过人群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看懂了,她想问:建国呢?
我没说话。
后来她住下了,住回原来那屋。我哥搬到厂里宿舍,一直没回来。
春秀在家带孩子,做饭,洗衣服,喂鸡,种地,干她以前从不愿意干的活。她不说话,就知道闷头干活。有时候我回来,看见她在院子里择菜,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择。
我走过去,叫她:“嫂子。”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湿湿的。
“田颖,”她说,“我错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该走,”她说,“我不该扔下他们……我不是人……”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滴在菜叶子上。
我叹了口气,蹲下来,帮她择菜。
“嫂子,”我说,“过去的就过去了,往后好好过。”
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掉。
腊月里,天冷了,苏敏还是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