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哥不浪漫,不会说好听的,不会哄人。可他老实,可靠,挣的每一分钱都交到她手里。他加班加到晕倒过,就因为想多挣点钱给她买那件她看上的羽绒服。这些,她不知道,我哥不让我说。
“嫂子,”我最后说,“你想想那三个孩子。”
她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
我以为我把话说清楚了,我以为她会收敛一点,哪怕是为了孩子。
可我错了。
八月中旬,我哥单位组织旅游,去海边,三天两夜。他不舍得去,想省下那个钱,春秀说去吧去吧,你从来没带我出去过,这次就当陪我了。
我哥挺高兴的,以为她想通了,愿意跟他好好过了。
出那天,我哥拎着大包小包,春秀穿得漂漂亮亮的,两个人坐上大巴走了。我看着那辆大巴开远,心里忽然有点不安,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安。
三天后,我哥一个人回来的。
他站在我家门口,脸色灰白,像生了一场大病。
“哥?你怎么了?嫂子呢?”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她没回来。”
“没回来?什么意思?”
“她……”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她跟人跑了。”
我愣住了。
原来那天到海边,春秀说要去买水,一去就没回来。我哥找了一下午,报警,调监控,最后在车站的监控里看见她——她和一个男的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那个男的,戴副眼镜,瘦高个。
我站在那儿,阳光刺眼,晒得人头皮烫。我哥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我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半晌,我问他:“哥,你打算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没哭。他说:“田颖,你说,她怎么就舍得?那三个孩子,她才七岁,才四岁,才两岁……她怎么舍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天晚上,我陪他回家。三个孩子已经睡了,我娘坐在堂屋里,眼睛红红的,看见我们进来,她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我哥走到孩子们睡的屋,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三个孩子脸上,小的那个攥着小拳头,嘴里还含着手指头。
我哥站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
“娘,”他说,“睡吧。”
那一夜,我听见他在隔壁翻来覆去,一夜没睡。
春秀走后,日子还得过。
我哥照常上班,照常干活,照常喂鸡种地。他比从前更不爱说话了,见了人也闷着头走过去。村里人背后指指点点,他都当没听见。
三个孩子我娘带着,老大小宇懂事,帮着带弟弟妹妹。有时候我下班回来,看见他站在村口等,看见我就跑过来,仰着脸问:“姑姑,我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快了。”我说,“快了。”
可我心里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九月底,厂里来了个新同事,叫苏敏。
她比我小两岁,离过婚,一个人带着个五岁的儿子。分在我们部门,做统计。人瘦瘦的,话不多,干活利索,第一天来就把一堆陈年旧账理清了。
我对她印象挺好,中午吃饭的时候主动叫她一起。
“你一个人带孩子,挺辛苦的吧?”我问她。
她笑了笑,那种笑,看着让人心疼。
“习惯了。”她说,“比两个人过的时候轻松。”
我没多问,她也没多说。
后来熟了,她偶尔跟我讲讲以前的事。前夫爱喝酒,喝醉了就打人,她忍了五年,最后一次被打得住进医院,终于离了。孩子判给她,前夫不给抚养费,她就一个人扛着。
“你说我这命,”她说着,笑笑,“是不是挺惨的?”
我说:“惨什么惨,你这不是过来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是真心在笑。
“田颖,你说话真有意思。”
后来她经常来我家,帮我娘做做饭,带带孩子。小宇喜欢她,叫她苏阿姨。她儿子小宇轩跟我侄子同名,都叫小宇,两个小宇玩得可好,满院子跑,吵吵闹闹的。
我娘偷偷问我:“这姑娘,是不是看上你哥了?”
我说:“娘,你别瞎说,人家才离婚多久。”
我娘叹气:“你哥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总得有个女人。”
我知道我娘的心思,可这事儿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