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枇杷树长在悬崖边上,不高不大,但枝叶很密。树上开满了细小的白花,一簇一簇的,像撒了满树的雪。花蕊是淡黄色的,散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苏酥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她忽然觉得这棵树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好像她在什么地方,也曾经站在这样一棵树下,仰着头看。旁边好像有一个人,蹲在她身边,对她说着什么。
她想不起来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枇杷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上、肩膀上、裙摆上。她没有拂去。她只是站着,看着那些花瓣从她眼前飘过,像一场她看不清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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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秋天,苏酥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女孩。她蹲在一座大宅子的后院里,用树枝拨弄一只被雨打落的蜗牛。她的裙摆脏了,辫也松了,可是她不在乎。她只是一心一意地拨弄着那只蜗牛。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戳它,它会疼的。”
她抬起头。
树上坐着一个少年。少年穿着青布衫,眉目清润,像春风拂过池塘。他从树上跳下来,蹲在她面前,说:“你想玩什么,我都陪你。”
小女孩仰着脸看他。“我想爬树。”
少年伸出手。“我带你。”
苏酥站在梦里的角落,看着这一幕。她想走过去,想叫许长卿,想拉住他的手。可是她动不了。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许长卿牵着小女孩的手,带她爬上那棵高大的树。
小女孩骑在最高的枝丫上,举着一个青色的果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许长卿站在树下,仰头望着她,唇角微微弯起。
那个笑容——
苏酥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那个笑容她见过。许长卿对青山宗很多人都笑过,对苏酥也笑过,对紫儿也笑过。可是那些笑容都是有距离的,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纱。
只有这个笑容没有纱。
它是从心里溢出来的,自然得不得了。
苏酥蹲在梦里的角落,蹲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她看着许长卿对另一个人笑得那么好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
她醒了。
枕头上全是泪。
苏酥坐在榻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兰草的叶子上,银白色的。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想起以前也做过类似的梦。梦里也有许长卿,也有另一个人,也有那种说不清的酸楚感。可是她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只知道,她好像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
第二年,苏酥听到一些消息。
是从山下传来的,断断续续的,不太清楚。有人说许长卿在南疆,跟一个少女一起。有人说他们在东海,坐着一艘小船在海上漂。有人说他们去了北蛮,在冰天雪地里走。还有人说他们到了须弥海。
苏酥不知道许长卿在找什么。
她只知道每一次听到有关他的消息,心里那股酸楚的感觉就会更重一分。那感觉像一棵藤蔓,慢慢地往上爬,爬满了她的胸口,勒得她喘不过气。
有一天,她听到两个路过的师弟在聊天。
“许师兄在南疆找蛊医呢。”一个师弟说,“好像是为了给一个姑娘治病。”
“什么姑娘?”另一个问。
“不知道。据说是江南来的,从小就跟许师兄认识。许师兄带着她走遍了天下,到处找医者。”
苏酥蹲在掌事府门口,听着这些话。
她的手忽然攥紧了裙角。
“那个姑娘……”她忍不住开口,“漂亮吗?”
两个师弟吓了一跳,回头看是苏酥,才松了口气。
“苏酥师姐。”一个师弟挠了挠头,“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听说许师兄对她很好很好。”
苏酥点点头。
两个师弟走了。苏酥蹲在原地,蹲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很冷。
明明是夏天,明明阳光很好,可是她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心里透出来的,像一块冰在她胸口慢慢地融化,冰水流进她的血管里,凉透了。
“对她很好很好。”她重复着那句话。
她想起第一世的时候,许长卿对紫儿很好。她想起第二世的时候,许长卿对紫儿更好。她想起第三世的时候,许长卿对紫儿还是那么好。
三世了。
可是第四世,他连青山宗都不回了。他带着紫儿走遍了天下。他陪她去南疆,去东海,去北蛮,去须弥海。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