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之助对父母的最后记忆,停在一个雨夜。
红色的尾灯、刺耳的刹车声、挡风玻璃上炸开的水花——他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手里那块饼干掉进了座位缝。
再往后,是救援队的强光手电,是湿漉漉的担架,是一个穿制服的警察蹲下来,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告诉他一个他当时还听不懂的消息。
十岁的诚之助没有哭。
他只是在此后的很多年里,再没碰过那种牌子的饼干。
丧事办完,城里的房子退了租,他被送去了乡下爷爷奶奶家。
新干线行驶了四个小时。
醒来时,窗外是成片的稻田,蝉声隔着玻璃涌进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那是他往后十几年的家。
……
乡下没有电子游戏,没有便利店,只有晒谷场、后山,和一个总躺在邻居檐下午睡的男人。
那男人叫松田,三十出头,是爷爷奶奶隔壁家的儿子。
他家祖上据说出过武士——这件事松田逢人便讲,讲的时候多半趿着拖鞋,剔着牙,啤酒瓶立在腿边。
村里人听了都笑,笑一个连正经工作都没有的人,成天拿三百年前的事撑门面。
但孩子们爱听。
尤其夏天,松田喝了两瓶啤酒,兴致上来,会抄起靠在墙根的竹刀耍一套。
他家里确实有些传承,但给孩子们看的架势其实是从电视剑戟片里偷学的,花哨,松垮,可竹刀在他手里确实有模有样:
一刀下去,飞来的塑料瓶应声两半;
再一刀,滚到脚边的苹果被挑上半空,稳稳落回刀背,滚了三圈,不碎。
孩子们拍手叫好。
诚之助不拍手。
他站在人群最外面,站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松田的手腕——从起势到收势,一寸都没放过。
“想学?”那天松田收了刀,抹着汗随口一问。
他根本没当真,无非是句酒后的大话。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松田家的院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那个不拍手的孩子,手里攥着一把比自己小臂还长的木刀,身后是天没亮透的稻田。
松田打着哈欠看了他半天,挠了挠头。
“……这小子,也太早了吧。”
……
松田的教法,用一个词概括,叫敷衍。
站桩?
他让诚之助在院里扎着,自己回屋睡回笼觉,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教劈砍?
他比划一遍,撂下一句“就这样,练去”,人就溜去镇上打柏清哥了。
诚之助后来才明白,松田那点功夫,拢共是小时候被祖父拿戒尺逼着学过几年,长大后荒废得七七八八。
教孩子,一半是为了在人前装样子,一半是为了打发这个天天堵在家门口的沉默小孩。
但敷衍里,偶尔也会漏出真东西。
那是一个下了整日雨的傍晚,松田喝多了,兴致莫名地好。
他忽然从廊下站起来,把酒瓶往地上一顿,摆出一个下段持刀的架势——土得掉渣,重心压得极低,没有半分剑戟片里的潇洒。
“看好了。”他舌头有点大,眼神却难得清明,“我祖父就教过我这一手。他说,花架子早晚被人一刀劈了,只有这个,能让你在最难看的时候,活下去。”
诚之助记了十年。
后来他见过雪原上的刀光,见过宗师罡气掀翻的屋脊,见过足以劈开山岳的一剑——但每一次出刀之前,他的重心,都会先沉回那个土得掉渣的架势里。
不到一年,松田被家里逼着进城打工了。
他走的那天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破旧背包,路过田埂,看见诚之助还在劈那个吊在柿子树上的旧轮胎。
轮胎上劈痕叠着劈痕,深的地方已经见了麻绳芯。
松田站了半分钟。
“我走啦。”他说。
诚之助收刀,鞠躬,腰弯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