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愣了愣,忽然觉得脸上发烫。
他糊弄这孩子糊弄得心安理得,此刻被这一躬鞠得喉头发紧。
他挠了挠后脑勺,把破旧背包往上颠了颠。
“别学我。”他别开脸,声音又快又低,“我没教过你什么……剑是你的,从今天起,自己琢磨去。”
说完他就走了,越走越快。
多年以后,这个游手好闲的男人靠那点三脚猫功夫进了黑田家当保镖——大户人家要的不过是个懂剑道的门面。
他混得不好也不坏,逢年过节也会往乡下寄一张明信片,落款永远是三个字:
你师傅。
诚之助一张没扔,全收在抽屉里。
……
松田走后,诚之助真的开始“自己琢磨”。
没有师傅,没有同门,没有秘籍。
他有的只是一把旧竹刀、一个轮胎,和松田那些半真半假的话。
他发现竹刀出鞘时刀尖会刮鞘口,多耗半分力——他就调整握刀的角度,让刀身贴着鞘的内壁滑出去。
他发现劈砍时肩膀先动,力就散了——他就对着水盆练,盯着水面里自己的倒影,一刀一刀把多余的动作削掉,像削一根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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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个好老师。
它不夸你,也不骂你。
你快,它就碎;
你稳,它就映。
有一天傍晚,他照例对着夕阳下的水田挥刀,一刀劈落,刀还没归鞘,他忽然愣住了……
水面上那个少年的影子,和三十步外真正的自己,动作严丝合缝,连刀穗扬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天地间安安静静的,蝉声、风声、心跳,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十三岁那年冬天,他在雪地里劈出了一记练了两年的拔刀。
刀锋过处,压在竹枝上的积雪无声滑落,切口平整得像被开水烫过。
一道看不见的东西,第一次顺着刀刃淌了出去——那是内劲入门的征兆。
乡下的孩子没人懂这意味着什么,只有爷爷蹲在廊下抽着烟看他练完,磕了磕烟灰,含混地说了一句:
“这孩子,着魔了。”
武徒之境,无师自通。
……
十五岁的秋天,爷爷倒在了稻田里。
收稻人发现他的时候,老爷子还保持着弯腰割稻的姿势,人已不省人事。
救护车把人拉进县医院,诊断书上写着一个诚之助在词典里查了三遍才拼完整的词——脑梗,需要手术,需要住院,需要钱。
奶奶把床底的铁盒子翻了出来。
所有的积蓄,只够付三天的住院押金。
病房外的长椅上,诚之助坐了一整夜。
凌晨四点,候诊室的电视自动开机,晨间新闻里在播一条通缉令:某地抢运钞车逃犯,潜逃山区,悬赏五百万日元。
屏幕上那张脸胡子拉碴,眼睛凶狠。
十五岁的诚之助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一张脸是可以标价的——而这张脸的价格,恰好是爷爷的命。
三个星期后,那个逃犯在山里一间废弃护林屋被警方逮捕。
据通报,抓获过程极其顺利,因为有人在案发前匿名提供了精确到小时的活动规律,还在屋外柴堆里发现了备好的绳套。
没有人知道动手的是个十五岁的高中生。
也没有人看见,捆逃犯的那双手抖得连绳结都打了三次才打牢;
更没有人看见,完事之后,那个高中生蹲在雨里的山坡上吐得昏天黑地,吐完了,抹一把嘴,爬起来,拖着灌了铅的腿去报案。
赏金到账那天,他把装钱的信封拍在医院缴费窗口上,手还是抖的。
从那天起,诚之助的书包里,课本和通缉令放进了同一个夹层。
白天,他是班里最沉默的学生,成绩中游,朋友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