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被拿到他面前。
镜中的人,脸色是病态的苍白,眼窝深陷,眼神空洞麻木,如同两口枯井。曾经彪悍威猛的气息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抽空灵魂般的死寂。
华丽的袍服穿在他消瘦的身体上,显得异常宽大和滑稽,更像是一件可笑的戏服。
然后,他会被“护卫”着(实际上是押送),前往指定的地点表演。
有时是节帅府前巨大的校场。
台下是黑压压一片新招募的、眼神茫然、面黄肌瘦的新兵。他们被驱赶着站在寒风中,听着台上卢氏将领的训话。
韩休琳被带到高台中央。
张奎或一名卢氏心腹将领会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如同操纵木偶的提线人,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提示”。
“念。”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韩休琳麻木地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毫无生气,如同在念诵与自己无关的悼词:“……卢氏忠义……匡扶幽州……尔等……当……戮力同心……共御……外侮……保境……安民……”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台下的新兵们木然地听着,他们或许听说过韩休琳曾经的威名,但眼前这个形销骨立、死气沉沉的傀儡,实在无法与传说联系起来。
他们更多的是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和对台上那位真正掌控一切的卢公子的敬畏。
有时是正在加固的城墙上。寒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韩休琳穿着那身碍事的袍服,在张奎和玄甲武士的簇拥(实为监视)下,沿着城墙“巡视”。
他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寒风灌入宽大的袍袖,让他瑟瑟抖。
卢珪或一名卢氏将领会陪同在侧,偶尔会“恭敬”地指着某处新筑的马面或巨型床弩,低声向“节帅”介绍,声音恰好能让周围的士兵和工匠听到。
韩休琳只能麻木地点头,喉咙里出意义不明的“嗯”、“啊”声。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在寒风中挥汗如雨、在监工鞭子下奋力劳作的民夫,扫过那些身披铁甲、眼神警惕的士兵,心中只有一片死灰。
他成了一个活着的符号,一个证明幽州“法统”仍在、用来搪塞长安的幌子。
每一次这样的公开表演,对他而言都是巨大的精神凌迟,将他残存的尊严一点点剥蚀殆尽。
表演结束,他就会被迅带离现场,重新剥下那身华服,如同褪下一层虚伪的皮,扔回那间冰冷的、散着霉味和绝望气息的囚室。
门锁落下的声音,宣告着他再次变回那个无人知晓的囚徒。
……
……
幽州城最高的望楼,如同一柄刺破铅灰色苍穹的利剑。
凛冽的朔风在这里变得格外狂暴,出尖锐的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抽打在人的脸上,如同冰刀刮过。
卢珪独自一人站在望楼顶端,玄色的貂裘在狂风中剧烈翻飞,猎猎作响。
他拒绝了侍从递上的手炉,仿佛刻意要感受这北疆的酷寒。
他双手扶着冰冷的雉堞,俯瞰着脚下这座正在他手中蜕变成钢铁巨兽的雄城。
目光所及,景象既让他心潮澎湃,也让他心头凝重。
巍峨的城墙如同一条蛰伏的银灰色巨龙,蜿蜒盘踞。
新砌的条石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加高的部分如同给巨兽戴上了更坚固的头盔。
护城河已然成型,冰面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像一条护城银带。
城墙上,新招募的士兵在“玄甲”老兵的带领下,如同黑色的钉子,挺立在风雪中。他们呵气成霜,身体微微抖,目光却警惕而茫然地望向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也望向北方——那是草原胡虏可能来袭的方向。
巨大的床弩和投石机被油布覆盖,如同沉睡的凶兽,只待唤醒。
城下,巨大的工棚连成一片,炉火熊熊,即使在白天也映出橘红色的光芒。
叮叮当当的锻造声、锯木声、号子声,隔着风雪和高度,依然隐隐传来,汇成一股低沉而充满力量感的轰鸣,那是战争机器的心跳。
城内街道,行人依旧稀少,神色匆匆,面带菜色。但粮店、布店前,排起了相对有序的长队。
由卢氏亲信牢牢掌控的官仓在有秩序地放粮,穿着厚厚棉袄的衙役维持着秩序。
一种在高压统治、物资匮乏和刻意宣传下形成的、脆弱而紧张的“秩序”笼罩着全城。
街道上的积雪被清扫到两旁,露出青黑色的石板路。
偶尔有玄甲骑兵小队巡逻而过,马蹄铁敲击石板,出清脆而冰冷的“嗒嗒”声,提醒着人们谁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
卢珪的思绪如同这呼啸的风雪,翻腾不息。
他深知,长安在经历蜀地围剿、江南平叛(永王璘)、太行山大战这三场硬仗后,国力消耗巨大,府库空虚,军队疲惫不堪。
裴徽的要目标必然是彻底肃清蜀地余孽、扑灭江南永王的叛乱,稳固内部统治根基。
短期内,绝无可能集结一支足以攻克幽州这等坚城、并有把握应对突厥契丹等外部势力趁火打劫的庞大远征军。
郭子仪虽胜,但其主力也需休整,且要防备契丹异动。
他的策略清晰而冷酷:深沟高垒,示敌以强!将幽州打造成一块难啃到足以崩掉长安满口牙、让其付出无法承受之代价的硬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