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目光里那份生意人的热络淡去,换上了一种更直接、也更现实的审视:
“只是……这活儿,不光要认得字,还得通数术,懂些市面上往来的规矩。
更要紧的是……”
他压低了点声音,眼神变得锐利。
“嘴得严,手得稳,心要细。
账目上的事,关乎身家,半点马虎不得。”
说到此处,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小哥看着面生,不是镇上人吧?不知此前在何处做过类似活计?师从何人?又为何……独独寻到我这小店来?”
每一个问题都看似平常,却都带着钩子,试探着她的真实目的。
在这鱼龙混杂的酒肆里,掌柜的谨慎并非多余。
江清月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心知他此刻的谨慎再合理不过。
真正的核心工作、能托付身家性命的账房先生,需得根底清白、有人作保,必须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
她这大半日的连连碰壁,归根结底,也正是卡在了这“来历”与“信任”二字上,本就没奢望对方能立刻信任她。
而她所求的,无非是眼前这位掌柜,能在无人可用的窘境下,将信将疑地扔给她一些最外围、最繁琐、却也最急需人手的整理誊抄活计。
让她能用实实在在的笔墨功夫,换几日实实在在的饭钱房钱,先在这镇上存活下去。
于是,微微垂下视线,复又抬起。
眼神里带着一种落难后竭力维持的体面与平静,声音压低了一些,更贴合一个遭遇变故后沉默隐忍的少年:
“掌柜的明鉴,小子……确是外乡人。”
江清月一开口,就直接坦诚交代。
“家中是遭了变故,不得已前来投奔此地的亲戚。
不想辗转寻来,亲人早已迁居,杳无音信。”
她略一停顿,喉头微动,像是咽下些许难堪。
“如今……盘缠将尽。
无奈之下,只得出来寻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挣口饭吃,求个暂且安身之处。”
说的这些话,也确实没有作假,如果不是遭逢变故,为了寻人,她怎么会来这安业镇。
她抬起眼,目光恳切地望着掌柜。
“师承不敢当,只是幼时蒙家父开蒙,教导过识字写字,也曾在他处理铺面琐事时,于旁看过些,略知晓账目文书之理。
小子不敢托大,但若是誊抄、核对、整理分类这些需要耗时辰、费眼力、考校耐心的细碎活计……小子自问,或可一试,为您分忧。”
这番话,将她的窘境、目的和能力都交代一清二楚,合乎一个落难子弟最可能的选择,也将自己的位置摆的很正。
掌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柜台上的一片木牍边缘。
待她说完,并未立刻回应,只将那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又停留了更长一会儿,仿佛在掂量这番话里每一寸真伪。
半晌过后,掌柜的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遗憾与无奈的苦笑。
“小哥,你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我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但拒绝的意思很明确。
“若是平日,店里正好缺这么个帮手,你这般真诚,或许就应了。
可如今……”
他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一摊,指向桌上那堆乱简和周围喧闹的食客:
“你也看见了,年关在即,账目乱成一团,这干系着身家性命,也关乎官府核验。
我这心里,实在是……不敢冒险啊。”
他看向江清月,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审慎:
“你初来乍到,无保无荐,虽说身世听着可怜,手艺听着也像那么回事,可终究对你一无所知。
这账目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万一……我是说万一,出了点什么岔子,或是有些不该传的话传了出去,我这间小小的酒肆,怕是担待不起。”
这话说得直白而现实,将信任的成本和风险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他不是不相信她的说辞或能力,而是他不能、也不敢将一个陌生人的命运,与自己店铺的命运轻易绑在一起。
此前说的那些话,本就是有意试探江清月的来意,店里人手并不短缺,自然也不可能真的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