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书肆,江清月将那九片冰凉的竹简放进袋中,脚步未停。
心头没有丝毫因争取到机会而生的些微松懈,书肆的试工还需要一段时间,且分文无收不说,她还贴了三十文钱。
她必须尽快找到一份能立即换来现钱的活计。
每一刻的耽搁,都是她们所剩无几的盘缠在无声消逝。
更重要的是,她得在巧儿打探到消息之前,尽可能的多攒下一点钱。
等巧儿带回关于世郎的确切音讯——无论那消息是好是坏——她们都可能需要立刻搬离老刘头客栈那是非之地。
无论是前去投奔,还是另寻安全的落脚处,都需要银钱开路。
时间,从未像此刻这般紧迫。
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将挂在身上的袋子握的更紧了些,目光扫过略显萧条的街面,朝着下一个目标走去。
大半日的奔波就此开始。
她穿过冷清的主街,寻访可能有账目需求的粮店、布庄,甚至铁匠铺。
多数店家摆手拒之门外——自家生意尚且半死不活,哪有闲钱请人理账?
偶有愿意谈谈的,一听她年轻,开出的价码便低得令人无言,仿佛这活儿,已和搬运货物无异,只论斤两,不论技艺。
就在她走得腿脚酸软,心中那点热气即将散尽时,闻到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酒醪与食物气息的味道。
抬头一看,是一家门前挑着酒旗、生意看似比别家稍好的酒肆,里面人声嘈杂。
在酒肆门口略站了片刻,里头飘出的食物温热气息与嘈杂人声,仿佛一道无形的门槛。
这是今日最后一处像样的可能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帻巾又向下拉了拉,几乎遮住眉毛,然后抬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就试这最后一次,若再不成……便先回去,完成手头的活。
她不再四处张望,目光径直投向柜台后,那个微胖的、正在与人谈笑的身影。
成败,或许就在接下来这片刻的交锋之中。
柜台后,那掌柜正与两位熟客谈笑风生,手中酒碗相碰,出清脆声响,脸上堆满生意人热络的笑意。
酒肆里人声嘈杂,弥漫着酒气与炖菜的香气。
眼风扫到门口进来的清瘦少年,掌柜笑容未减,与客人快招呼一声“二位慢用”,便放下酒碗,脸上挂着惯常迎客的热情,竟亲自迎了上来。
“这位小哥,里面请!是用饭,还是沽酒?”
看到那清瘦少年的目光越过喧闹的食客,径直落在自己身上,随即朝着柜台走来,掌柜心中便有了数——这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脸上维持着待客的笑容,脑中却飞快地将镇上熟识的面孔、常来的客人、乃至有过几面之缘的读书人都过了一遍。
可以很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张脸。
眼前这少年,面容清秀却陌生,衣着寒素却举止沉静,绝非熟客,也非本地那些时常在市面上走动的面孔。
一丝疑惑与职业性的警惕,悄然爬上了掌柜的心头。
江清月略一拱手,压低声线:
“掌柜的,小子冒昧打扰。
见贵店生意繁忙,想问问是否需要人手,处理些文书账目?小子略通文墨,可做誊抄核对之事。”
掌柜闻言,脸上那职业性的热情笑意,几不可察地凝滞了半瞬。
并未立刻回答,而是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再次将江清月从头到脚、更仔细地逡巡了一遍。
文书账目?一个面生的少年,上门不问吃食酒水,开口便是这等需要信任和能耐的活计?
他心中疑虑更甚,但生意人的圆滑让他没有立刻拒绝。
而是侧身引向柜台内侧一张略显凌乱的矮桌,桌上正散落着几片写满字的木牍和空简。
“小哥竟懂这个?”
他语气听起来像是饶有兴趣,顺手拿起一片写满潦草数字的木牍。
“不瞒你说,店里近日是有些账目待理。
原先管账的老伙计,前些日子害了场急病,眼下还起不来身。
留下这堆东西,乱得像团麻,一时半会又找不到顶事的人接手。”
说到此处,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宇间堆积着真实的焦躁,不似作伪。
“眼下店里这几个跑堂的小子,凑合着记个流水数还行,真让他们理清这账单、核对往来数目,那真是两眼一抹黑,字都认不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