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月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语气更加谦恭,却也带上了一丝破釜沉舟的意味:
“小子不敢坏您立下的规矩,也实在珍惜这次试工的机会。
您看这样可否:此次试工,小子分文不取。
这三卷工钱,无论市价几何,待小子工整抄完送回时,都全部孝敬给您,权当补足这押金,也酬谢您今日给小子的这个机会。
若您验看后觉得满意,觉着小子这字还能入眼,写的也还妥当……日后但有合适的活计,还求掌柜的多多惦记小子一二,给小子一口饭吃。
若是不满意,或有一字错漏污损,那小子今日留下的这二十八文,权当赔偿,绝无怨言。
小子立刻走人,绝不再来叨扰。”
她这话,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尘埃里,却又让人难以拒绝——用眼前的全部工钱和未来的职业可能,换取一个毫无风险的试用机会。
姿态是卑微的,条件却是清晰而有利的。
现在她自己将承诺都摆在了前面,又用身上全部钱财和未来工钱的双重担保,展示了自己的诚意。
更重要的是,她将选择权交还给了掌柜——是收下这“孝敬”和看似可靠的担保,给一个机会。
还是坚持那两文钱,彻底拒之门外。
对掌柜而言,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毫无损失:活儿有人干了,押金实质到手了,还额外得了份“孝敬”与尊重。
唯一的“风险”,不过是可能需要履行“日后惦记”的承诺,但那也建立在对方确实有真本事的前提下。
掌柜的指尖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敲了敲,看着眼前这少年。
衣衫虽旧,气度却稳。
处境虽窘,言谈却清晰有度。
他见过太多傲慢的读书人,这般窘迫中仍不失章法、懂得交换的,倒是少见。
半晌过后,掌柜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冰霜,终于被这番实在又透彻的话化开了一丝裂缝。
将那三卷竹简重新推了过来,语气也软了几分。
“年轻人,倒是会说话。
罢了,简你先拿去。
记住你的话,工整无误,尽快送回。”
略作沉吟,转身又从身后的架子上取出六片打磨得光滑、颜色尚新的空白竹简,叠放在那三卷旧简之上。
“这几片新简,向来只给那些与书肆长年合作、誊抄活儿做得最漂亮、最稳当的人用。”
他抬眼看向江清月,脸上带着笑容。
“今日破例,给你了。”
如果没有江清月那番话,掌柜的原本会像对待别人一样,也给她三份空白竹简。
既然她自愿白抄,他自然也乐得成全,也不会吝啬这几卷竹简钱——如今在苏家马车运来堆积如山的廉价竹简的当下,市场上最不缺的就是低价竹简。
这简牍本身不值几个钱,缺的是工整抄写的人手。
“记住你的话,字迹务必工整,不可有误。”
对方没说价钱,也没规定时日,只是提了个要求。
江清月心下了然,即使他不说,她也大概的知道一些。
这便是书肆招揽抄书人的规矩——名为试工,实则考校。
眼下与他们合作的人虽不少,但书肆显然还要精挑更稳当的。
这几卷竹简,怕已试过不少人的笔力。
抄得好,往后便可以来此处接活儿,得一份可靠的酬劳。
若是字迹潦草、错漏频出,恐怕押金钱都要扣下,抵作书肆损失的竹简钱,自此再无缘踏入这门槛。
与其硬求,不如顺水推舟把这工钱给了他——若能过了这一关,往后便算有了个倚靠,不啻是为自己挣一张长久的“饭票”。
对于自己的字迹,江清月还是很有自信的。
“多谢掌柜成全!小子定不负所托!”
江清月立刻深深一揖,双手接过那堆竹简,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一关,过得惊险。
这是她第一次,不得不敛起一身傲气,俯身去挣那一口活命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