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巧儿在巷口分开后,江清月第一个奔向镇上的书肆——那是文字最值钱的地方。
书肆门前虽不若粮店布庄热闹,却也总有几道人影进出,多是些读书人。
或为购买新近流传的抄本,或为将自己苦熬数个日夜誊抄的卷册递上,换取些许口粮。
书肆掌柜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听明来意,只抬了抬眼皮,递过一片打磨光滑的木牍和一支笔:“写几个字瞧瞧。”
江清月闻言,提笔,蘸墨,在木牍上端端正正写下“仁者爱人,信者恒立”八个字。
她刻意控制了笔力,尽量藏起女子的娟秀,突出了结构的方正与笔画的沉稳。
掌柜接过木牍,对着光细看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字是好字,工整劲瘦,只是……笔锋间总透着一股过于章法的秀气,不像寻常寒门学子为谋生练就的匠气。
他抬眼又打量了一下眼前清瘦的少年,没多问,只从身后架子上抽出三卷边缘已有些磨损的旧简。
“拿回去抄吧,抄完送来。”
他语气平淡,将竹简往前推了推,随即又补了一句,带着理所当然的口吻。
“按规矩,这三卷简,需留三十文押金。
抄好送回,验看无误,押金返还,另结工钱。”
江清月心头一紧。
三十文……她与巧儿手头所剩的现钱,统共也不过几两碎银子出头,每一文都需掰成两半花,是她们在这陌生地界安身立命的根本。
今日扮作“江晏”出门,为求利落并防意外,并未将所有钱财带在身上。
此刻囊中,怕是连这三十文押金都凑不齐。
她稳了稳心神,抬起眼,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与诚恳:
“掌柜的,小子今日出门匆忙,未曾带足银钱。
您看这字迹……可否通融一二?
小子定当一字不错、工整誊抄,尽快送回。
待您验看无误,工钱结算时,再扣除这押金之数,您看……可否?”
“掌柜的,小子初来乍到,身上……实在没有这许多现钱。”
掌柜的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将那三卷竹简往回稍稍收了一下,目光在“江晏”洗得白的袖口和略显空瘪的布袋上扫过。
这样囊中羞涩、却又想凭笔墨谋生的年轻人,他见得多了。
但规矩就是规矩,若今日为这面生的少年破了例,日后人人效仿,这押金制度便形同虚设,损失简牍的风险就得他自己担着。
他做的是生意,不是善堂。
想到此处,掌柜脸上的神色淡了下去,方才那点因惜才而起的松动,被更现实的顾虑取代。
他将那三卷竹简往自己这边又拢了拢,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甚至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
“小哥,规矩立下,便是让人守的。三十文押金,一文不能少。
若手头不便,可回去取来再议。
这试工的简牍,我给你留着便是。”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已关上了大门。
江清月闻言,心下顿时一紧,一股急意涌上,险些便要流露。
可她立刻警醒,深知此刻越是焦急恳求,便越显穷途末路,反而让对方看轻,甚至坐实了“无力承担风险”的印象。
她强行将那股情绪压了下去,面上反而显出几分少年人被打磨后的沉静,甚至微微低下头。
像是被规矩说服,又像是为自己的冒昧感到惭愧。
沉默了片刻,才重新抬眼,这次目光里少了些急切,多了份实在的真诚:
“掌柜的教训的是,规矩确然不可废。”
说着,伸手探入怀中,将贴身钱袋里的钱全部取出,放在柜台上——几枚磨得亮的铜钱,一块很小的碎银,再无其他。
“这是小子身上此刻全部的钱财,劳您过目。”
将钱往前轻轻一推。
“清点下来,共计二十八文,距三十文押金……尚差两文。”
掌柜的目光落在那寥寥无几的钱币上,又扫过少年洗白的袖口,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