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轻轻抚过“37号”这几个字,眼神沉了下去。
37号,林婆婆的茶馆。
也是他小时候,除了自己家,待得最多的地方。
林知夏跟着王主任,走进了慈云街的深处。青石板路弯弯曲曲,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两边的老房子大多是砖木结构,带着渝州特有的吊脚楼样式,很多房子的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青砖,木窗也朽了,用木条钉着。
王主任带着她走进了张记面馆。
正是下午,面馆里没什么客人,张叔正在擦桌子,看到他们进来,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冷了下来,没说话。
面馆里还坐着几个老人,都是老街的住户,看着林知夏,眼神里带着警惕。
“张叔,各位叔叔阿姨,这位是华东院的林总,负责咱们慈云街项目的设计,她想听听大家的想法。”王主任笑着打圆场。
林知夏看着张叔,轻声开口:“张叔,您不认识我了?我是夏夏,林婆婆的孙女,林知夏。”
张叔擦桌子的手猛地停住了,抬起头,仔细看着她的脸,眼神里的警惕慢慢褪去,变成了惊讶:“夏夏?你是林婆婆家的夏夏?”
“是我,张叔。”林知夏的眼眶微微热。
“哎呀,都长这么大了!”张叔一下子就热络了起来,连忙拉着她坐下,对着后厨喊,“老婆子,快煮碗小面,多加杂酱,夏夏回来了!”
旁边的老人们也都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这就是林婆婆那个孙女啊,小时候天天在这条街上跑,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听说你去上海了,成了大设计师?回来设计咱们这条街?”
林知夏看着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又暖又酸。这些人,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小时候她爸妈不在身边,奶奶忙茶馆的生意,她就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张叔的小面,李婆婆的凉糕,王爷爷的糖画,填满了她整个童年。
“叔叔阿姨,我这次回来,就是想把慈云街弄好。”林知夏坐下来,认真地看着他们,“我知道大家对拆迁有顾虑,有想法,今天我过来,就是想听听大家的心里话,你们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这句话一出口,原本热络的气氛,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坐在角落的李婆婆先开了口,她今年快八十了,在慈云街开了一辈子的照相馆,手里还攥着一块擦镜头的绒布,声音带着颤:“夏夏,婆婆看着你长大的,不跟你说假话。我们不是不讲理,不是非要赖在这老房子里。这房子夏天漏雨,冬天透风,没有卫生间,晚上起夜还要倒痰盂,年轻人都不愿意住,我们怎么会不想住新房?”
“那你们为什么……”林知夏疑惑地问。
“我们怕啊。”李婆婆的眼眶红了,“我们怕一拆,就再也回不来了。我在这条街开了五十年照相馆,这条街的每一户人家,都在我这儿拍过全家福,我老头子走的时候,就说让我守着这个照相馆,守着老街。要是拆了,我这照相馆没地方去,我这些老照片,也没地方放了啊。”
“是啊夏夏。”张叔接过话,叹了口气,“我这家面馆,是我爹传下来的,开了四十多年了。之前别的地方拆迁,也是说好了给我们回迁的铺面,结果最后呢?好位置都卖给了大商户,我们这些小个体户,根本拿不到。我这面馆,没了慈云街,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们不是反对改造,我们是怕改完了,这条街就不是我们的慈云街了。”旁边的王爷爷开口,“我们在这儿住了一辈子,街坊邻居都熟,早上起来一起喝茶,晚上一起摆龙门阵,要是拆了,大家都散了,我们这些老骨头,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一句句话,像石头一样,砸在林知夏的心上。
她之前总觉得,自己要做的,是保护这片土地,保护这些老建筑,可她现在才明白,这片土地的灵魂,从来都不是这些房子,而是住在房子里的人,是这些延续了几十年的人情,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他们要的,不是一个被圈起来的“文物老街”,不是一个给游客打卡的网红景点,而是一个能继续住下去,能继续活下去的家。
林知夏的眼眶红了,她看着大家,认真地说:“叔叔阿姨,对不起,是我之前想的太简单了。我向大家保证,这次的改造,我一定把大家的需求放在第一位。只要大家想留下来,我一定让大家留在慈云街,张叔的面馆,李婆婆的照相馆,都能继续开下去,街坊邻居,也都能住在一起。”
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渝州的夜来得晚,六点多,天边还留着橘红色的晚霞,把慈云街的瓦顶染成了暖金色。
林知夏顺着青石板路,一步步往里走,走到了街的尽头,那栋带着小院子的老房子面前。
木门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门楣上“林婆婆茶馆”的木牌还在,只是已经裂了,上面的字也模糊了。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郁郁葱葱的,把半个院子都遮了起来。
这里是慈云街37号,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奶奶的茶馆,她的家。
她拿出钥匙,插进锁孔里。钥匙是她离开的时候带走的,十年了,居然还能打开这把锁。
“咔哒”一声,门开了。
院子里的黄桷兰树还在,长得比以前更高了,正是开花的季节,满院都是淡淡的花香。小时候,奶奶总会摘了黄桷兰,用线串起来,挂在茶馆的门口,卖给路过的人。
堂屋里的桌椅还在,都蒙着厚厚的灰尘,竹编的茶帘垂着,像被时光定格了一样。墙角的煤炉,柜台里的茶罐,墙上挂着的老钟,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好像奶奶只是出去买菜了,下一秒就会推开院门,笑着喊她“夏夏,回来啦”。
林知夏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里面还放着她小时候的作业本,奶奶的老花镜,还有一个铁盒子。
她打开铁盒子,里面全是老照片。
有奶奶抱着刚出生的她的照片,有她和奶奶在茶馆门口的合影,有她和街坊邻居的孩子们在黄桷树下的合照,还有一张,是她和陈砚的合照。
照片上的他们,都才十三岁,穿着初中的校服,站在黄桷树下,她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他别扭地站在她身边,嘴角偷偷扬着。那是他们初中毕业的时候,在李婆婆的照相馆拍的,也是他们唯一一张合照。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林知夏抬起头,看到陈砚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看着她,眼神复杂。
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照片里那个十三岁的少年,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第三章一碗小面的十年
陈砚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他看着站在堂屋里的林知夏,看着她手里拿着的那张老照片,指尖微微收紧,保温桶的提手在掌心硌出了一道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