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鸿子没有起身。
风从他空荡荡的左袖间穿过,灌满,又泄尽,出一种空洞的、呜咽般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山巅上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墨尘就站在十步之外。
一袭白,长披散,周身缭绕着若有若无的暗色气流。
孤鸿子缓缓抬眸看向他,看到了那双……魔瞳。
那双眼睛已经不完全是人的眼睛了——瞳仁深处有一点猩红,像是未熄灭的炭火,在暗处明灭不定。
那是魔的气息。
孤鸿子看着他,很久很久没有出声。
他的右手还搭在膝盖上,五指蜷曲,没有去握任何东西。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握的了,连那一身足以撼动天地的剑意,也随着岁月的流逝和那条断臂的伤口,一点一点地漏光了。
如今坐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可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半阖着的、像是两盏快要熄灭的油灯一样的眼睛,在看见墨尘的那一刻,忽然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光。
不是杀意,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惊讶。
那光太复杂了,复杂到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
它像是一根沉在水底多年的针,被什么东西猛地搅动,从泥沙中翻了出来,尖锐地、毫无防备地,扎进了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
嘴唇干裂,起着一层灰白色的死皮。
上下唇瓣黏在一起,他费了一点力气才将它们分开,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声。
那叹息比他整个人都老。
它从他那干瘪的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穿过那些衰败的、不再有力的肺叶,攀上那条枯瘦的喉咙,从那扇几乎没有牙齿的口中缓缓地、沉重地溢出来。
那声音里没有水汽,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被岁月和悔恨反复碾压过的干涩。
它拖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气都一次吐尽。
“像啊……”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碎石在相互摩擦。那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力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真像啊。”
他的目光落在墨尘身上,却又似乎穿透了墨尘,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方向不是东方,不是西方,而是时间的深处,是记忆的尽头,是一段被他埋在骨头里、以为已经烂透了却从未真正死去的过往。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
那一瞬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映出的不是眼前的白青年,而是另一个身影——同样的年轻,同样的耀眼,同样的骄傲,同样的,把一柄剑舞得像是天上的流星。
那是他的徒弟。
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徒弟。
“他啊……”剑圣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怕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他和你一样,天资卓绝。五岁入门,七岁通剑理,十二岁那年,便已经能在我的剑下走过十招。”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弧度还没成形就消散了,只在嘴角留下一道深深的、苦涩的纹路。
“整个神界都说,他将来必成大器。是继承我衣钵的不二人选。”
风忽然大了一些,将他空荡荡的左袖吹得高高扬起,像一面苍白的旗帜。他没有去管它,任由那只袖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后来,他独自远行历练。三年后回来,带了一个人。”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那个顿挫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墨尘还是听见了。
那是一个老人用尽全部力气,才压下去的、喉咙深处的哽咽。
“一个女人。”
“魔域的女人。”
说出“魔域”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咬牙切齿,没有痛心疾,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只是说出了这两个字,就像说出一件已经生过、无法更改、也不必再争辩的事实。
可他的右手,那只搭在膝盖上的右手,忽然收紧了。
指节捏得白,骨节出细微的咔咔声。那只手曾经握着利剑,斩出过让九天十地为之色变的一剑。如今它握住的,只有空气。
只有空气。
“我劝过他,甚至求过他。”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裂痕很小,小到像是一根头丝那么细,可就是从那道细如丝的裂缝里,渗出了滚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