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回头。你只要回头,一切都还来得及。你还是我的徒弟,还是神界的希望,还是那个……”
他停住了。
嘴唇颤抖了一下。
那个名字就在他的舌尖上,滚烫的,沉甸甸的,像是含了一颗烧红的炭。他想吐出来,又不敢。他怕那个名字一旦出口,他就会彻底崩溃。
他咽了下去。
像过去几百年里的每一天一样,把那颗烧红的炭,咽进了肚子里。
“他不肯。”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可就是这三个字,让他的整个身体都微微地颤抖了一下。那颤抖从他胸腔开始,蔓延到肩膀,再到那条空荡荡的袖管,最后传到他的右手——那只蜷曲的、枯瘦的、青筋暴起的手。
“他说,她不是魔。她说,她只是一个女人。他说,他要和她在一起,哪怕与天下为敌。”
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泪。他已经几百年没有流过泪了。那道断臂的伤口都没有让他流泪,此刻更不会。
那是一只困兽,被关在衰老的皮囊里,被囚禁在无尽的悔恨里,已经咆哮了数百年,早已声嘶力竭,却仍不肯死去。
“我亲手杀了他。”
六个字。
干净利落,像一剑封喉。
剑圣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风很大,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落日很美。
可他的手在抖。
那只右手,从手指到手腕,从小臂到肩膀,整个都在抖。
抖得像是寒风中的枯枝,抖得像是一座即将崩塌的山。
“我亲手杀了他。用他的剑,刺穿了他的心。”
他的目光终于从那个遥远的、只存在于记忆中的身影上收回来,重新落在了墨尘身上。那一瞬间,墨尘看见了他眼睛里的东西——
那不是杀意。
那是比杀意更可怕一万倍的东西。
那是疲惫。
那是比天还高、比海还深的,铺天盖地的、无处可逃的、把一个人的魂魄都碾碎了的——
疲惫。
“如今,你来了。”
他看着墨尘,看着他周身缭绕的暗色气流,看着他眼底那一点猩红的、不祥的光。
“和他一样。天资卓绝。和他一样。耀眼至极。”
“也和他一样——”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山风吹散。
“走上了不该走的路。”
落日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像是天地间最后一道伤口。
剑圣缓缓地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疲惫的、快要燃尽的眼睛,看着墨尘。
他没有拔剑。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被遗忘了千万年的石头,像一个把自己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爱与痛都活活吞了下去、消化干净、只剩下一具空壳的——
老人。
“动手吧。”
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终于从枝头脱落。
他的嘴角,在那张满是褶皱的、灰败的、行将就木的脸上,在那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里——
微微地、几不可见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
那是一种解脱。
“呵……”
一声嗤笑,很小,却响绕整个封神台,亦无比清晰的刺痛着孤鸿子的耳膜。
“连虚伪都如此肮脏。”墨尘抬眸,眸光中尽显嘲讽,而随着他的抬眸,整个封神台萦绕起一层层黑暗气息,使其成为一个绝对的天地牢笼。
“孤玄。”
这是剑圣的徒弟,这个名字,亦是剑圣亲自为他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