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刚此次到京城的目的,是与赵佶见上一面。
正常来说,官员想要见天子,哪怕已是郡王的秦刚,同样无诏也不得随意入京,否则轻则被御史弹劾,重则会被问以大罪。
但是,此时的大宋,“礼崩乐坏”的四字评价恰如其分。其中最大的破坏者就是赵佶自己,在政治上,他公然以?御笔手诏凌驾于政事堂、台谏及中书之上;在经济上,他纵容实施的花石纲、造作局以及盐钞茶引等政策便就是披着朝廷外衣的公然掠财手段;甚至在后宫中,他更是逾制扩编、私宠晋位,还有更为过份的微服嫖妓行径,简直就将皇家的正家礼制彻底踩在脚下践踏。所以,秦刚现在的这种逾制行为,在他眼中几乎不值一提。
除了礼制律令外,天子也不是谁想见就能见到的,但秦刚却并不担心。刚入京城,秦湛就已经久候多时了。
“十八叔,西华门外别院那边已经回帖了,说是宣衙内今晚洒庭静候。”
“好啊!晚上就你与我一起过去。”
“十八叔,那可是……就咱们俩不行的,我通知了京城里的飞鹰暗卫,随时可以调来。”秦湛赶紧劝说。
“别,暗卫不要轻易动。皇城旁边,反倒不担心安全。”看着秦湛的坚持,秦刚笑笑,“你也别担心,游珍一直跟着我,今晚他也去,再多带一人,到时你们三人守在门口就行,别院也就那么大,不会有事的。”
“不同意调动暗卫也行,反正我已经通知过他们了,今晚要是不出事则罢,真出点事,这京城我会把他翻个天来!”秦湛咕哝着去准备了。
当晚暮色方将,秦刚一行进了那条熟悉的小巷子,他转头与身后三人点点头后,便独自一人叩响了面前的木门。
李师师身影如微风摆柳一般地出现在门口,对着秦刚做了个福礼,欢喜地说道:“数年不见,王爷的身姿更加挺拔,气色犹是绝佳。师师虽居京城隅角,但听到王爷携夫人在西北攻城略地、立下那灭国拓疆之功的传说,甚是心喜。师师最羡慕李夫人了,不仅自己才华无双,关键还能随征战沙场,哪像奴家这般,如金丝雀鸟,困于这锦玉笼中,空度青春岁月。此处亏得王爷记得,还望今后能常来走动。”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从门口走过庭院,到了正厅的门口,李师师的话说得十分暧昧,秦刚心道:“你乃官家二奶、天子禁脔,在你这边走动,不过是想借道面圣方便,谁敢动其他心思?”
不过他的嘴上还是客气道:“那是那是,一定一定。”
说完秦刚抢先上前,快上两步先进入了正厅,冲着早已等候的一位便服公子模样的人拱手行礼:“宣衙内,别来无恙。”
里面的人自然就是赵佶,最初接到李师师转来的拜帖时,他十分惊讶,倒不是因为对方的胆大妄为,而是他本身也十分期待着这次的见面,于是立即允下赴约。
“我似乎听人唤过你十八,这十八是你在秦家的排行么?这倒让我想起令师,他似乎是秦七?近来的身体可好?”赵佶神情自如地像是拉起了家常。
“托福,南方气候温暖,家师的身体甚好。”秦刚也非常自然地在其对面坐下,轻松得仿佛就像是在自己的家里一般。
那边李师师更是十分乖巧地走进珠帘另一边,并没有抱起她最擅长的琵琶,而是选了相对声音柔和的古琴,玉指在那琴弦上轻轻扫过,出一串绵绵宛转的音符,然后微微笑道:“奴家知道衙内与王爷久别重逢,定然有太多话要叙说,便就准备了几小曲,只弹不唱,权为两位烘个氛围。”
于是隐隐轻柔的琴声缓缓从珠帘之后传出,如清澈的溪流轻轻淌过山脚一般,却不影响赵佶与秦刚之间的谈话。
今天的赵佶,刚刚经历过了一场宫廷风波,不仅仅是历任皇帝都万分紧张担忧的健康危机,更有后宫妃嫔与朝中权臣掺杂的阴谋勾结,幸好他以自己的警觉与手腕强势逆转。只是此时回顾,顿生无限感慨。尤其是刘贵妃、张商英的背叛,同时还有对郑贵妃、郑居中等人的猜忌对比,原本一度被他视为最大威胁对手的秦刚,此时却突然变得顺眼了许多。
所以,现在的他便无所顾忌地说道:“其实西北平定后,朕的本意是想让徐之趁此良机先回朝受赏,哪知朝中诸位相公想法各异,一直阻挠。否则由你来当个同知枢密,倒是能够帮着朕来安定一方之事!”
秦刚听着此言却不惊讶,反倒是抬眼直视赵佶,直到对方最终躲开,当然他还是在表面客套的话里给足了对方面子:“陛下手中人才济济,臣资历甚浅,哪堪大用。再说,这次陛下给的恩典已经十分厚重,郡王的封号足以令臣光宗耀祖,感激涕零!”
赵佶原本说那句同知枢密的话本是一时冲动,但听了对方如此收敛的回答,反倒再次启动了他的肺腑之言:“徐之啊,你受皇兄之托,这些年来扶佐茂哥,其忠贞之心,至忠至诚也。虽说茂哥是册封皇太子,卿日后必登宰辅之位。但朕亦爱才,眼下更有吐哺之心,卿又何苦舍近求远呢?”
呃,前面的话可以认为只是感慨,但现在这话便就是明晃晃的拉拢了。
秦刚却是知晓这赵佶的本性,他是个昏君,但是昏而不蠢!
赵佶从本质而言是个极聪明之人,在面对新党与旧党的问题上,也没有父祖两代非黑即白的极端看法,而是曾经试图居中调和,以期寻找最有利的局面与路径。
只可惜,赵佶本是一个完全边缘化的皇子,从未经受过储君教育,因此缺乏了治理国家的基本素质。他有努力的方向,但缺乏正常的努力手段。同时因为最初的继位之路就是以阴谋铺就的。到他登基后,无论是一开始的高俅与蔡京,还是之后的童贯与曾布,再到赵挺之、何执中,以及当下的张商英,不管是有口皆碑的宰执重臣,还是他蜜口乖顺的宠宦,每个人都是最聪明的阴谋家,上下算计、左右算计、相互算计、交换算计,赵佶便就在这种无时不在、无处不在的算计中悟出了自己的帝王心术。
满朝上下的文武百官,谁忠谁奸?谁能谁庸?赵佶其实都能知道个大概,可是他并不着急、也不在意,就因为他只相信自己的控制能力。
不论好猫坏猫,只要能专心为他做事、对他忠心,那就是好猫。此时,就在这一瞬间,赵佶有点上头,特别希望能够收服秦刚这只优秀的好猫。
“陛下左右,又怎会缺少比臣更好的宰相之才呢?”秦刚垂谦道,口中拒绝的态度却并不是特别坚决。
赵佶端起茶盏,轻轻摩挲杯沿,眉眼间满是舒展自得,缓缓开口,字字透着极致的自负:“何执中老矣,且才能平庸,朕不过只是慰其帝师之劳苦罢了。而张商英此僚,勾结后宫已是大忌,又自诩骨鲠忠臣,日日絮絮叨叨,拘朕奢靡、兴作、游乐诸事。他以为这就是所谓的直言强谏,就能彰显他的忠臣之心,实质全是做作的虚伪之行,罢其相位,就在早晚。而蔡京手腕强盛,所为虽甚得朕心,但毕竟已经致仕。中枢其余诸臣,庸臣趋炎、老臣守旧,实是难有俊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