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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5章 见昏君（第2页）

赵佶此时竟然主动取过案上茶壶，为秦刚面前的茶杯再次斟上，语气愈地诚恳：“朕时时想起当年画社初见的缘份，其后却总有阴差阳错，让你我君臣之间多有隔阂。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昔日?秦昭王五跪才得范雎，刘备三顾茅庐方才请出诸葛孔明，朕亦希望你我能够成就一番君臣佳话，共筑百年盛世，朕也能比肩唐宗汉祖，成为千古一帝！”

赵佶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更充满了浩荡的圣恩，只可惜听在秦刚耳中，总觉得过于空洞自大，所以他一直端坐如初，神色沉静，并无赵佶希望看到的半分欣喜之色。

秦刚先谢过赵佶斟满的茶杯，浅浅啜了一口后轻声试探：“陛下既提这百年盛世、又想做那千古一帝，亦让微臣听得心潮澎湃。不知圣心所想，欲让这天下永固太平的方略如何？”

虽然不抱希望，但是秦刚决定还是给个机会，查探一下赵佶内心是否真的抱负。

可是赵佶闻言，当即朗声大笑，眼底满是盲目乐观的轻狂，毫无半分居安思危的审慎：“秦卿真是当局者迷，何须问出如此浅显之理？如今这天下，朕坐中枢，数百年的积淀与传承不移，却独缺治世能臣；而卿治东南，功勋卓着、才华频现，却缺少了机会与舞台。所以，只须秦卿一句话，朕便许你入宰拜相，了结这南北分治之局。大宋，便能由此进入百年难遇的极盛之世！”

此时堂中李师师的琴弦之上正好换了一曲子，旋律渐起，气氛变得有点热烈。而赵佶此时说出来的话，句句皆是自我陶醉：“卿且细看，西夏俯，边陲再无大战；海内承平，四方亦无大乱。朕数年以来，兴文崇教，京师内外，书画曲艺、诗词文章，冠绝古今；又精制礼乐、规整礼制，令天朝威仪远播四方。此前唯有赋税收支，时有拘谨。而这又不正是秦卿之擅长之处？较之历代帝王，朕的文治风华、太平格局，必将赶汉唐之世！”

秦刚只能在内心叹息，这番腔调，简直像极了那种“我虽没钱但你钱多，只要咱们结婚就什么都有了”的后世凤凰男的逻辑，不过还有一个大问题要问。

“陛下以为，接下来的对辽之策会有什么变化？”

“辽国？”赵佶皱了皱眉，原本想不屑一顾地放出大话，但赵氏血脉中的“恐辽基因”还是起了点效果，让他的言语稍稍有点收敛，“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北辽虽然兵马众多，但我大宋眼下国库充盈，万民归心，西北拓疆，余威未止。所以，在朕的手上，这幽云之地，也是该拿出来好好谈一谈了！若是辽主爱惜民力，敬畏于宋，朕不吝依太祖遗命，适当给些封桩费用。但若对方一意孤行，那澶渊之盟也该到头了！”

“哦？听得陛下如此豪言，臣的心头也是澎湃不已。不知一旦再起战事，该由何人领军？”

“我大宋将帅自然当以徐之为，不过近年更是名将层出。”赵佶此时说得自得满满，“朕这次派了童司徒视察河北各经略安抚路，整修边防，检视粮草，近日已经来奏章，提出只需调派一半的西军悍将精兵，便可确保北线战事，尽在我手！”

“什么？童……童贯他怎敢有此大话？”秦刚一时诧异，他虽知童贯轻狂，却没想到会吹出如此大话，简直就没有把辽国数十万的铁骑放在眼里。

“哎！童司徒这次西北战事偶有小挫，事后他也上书检讨过自己。但是，最后看来，将西贼主力尽引至环庆腹地，决战于邠州城下，就看这一步，童司徒先前的决策方向还是正确的嘛！”注意到了秦刚此时惊谔不已的表情，赵佶摆摆手道，“秦卿切勿多想，朕不是小气之人，此言并非否定卿之战功，只是给其他臣子说句公道话，童卿十几年里统帅西军、震慑西贼、控制横山、稳定边疆，也不能一句话就抹掉的嘛！”

秦刚只能无语，避开这个话题，开口问道：“陛下欲恢复幽云、重筑北疆，固然令臣子兴奋不已。只是这兴兵伐师之大事，兵粮器饷，事事都是天文数字，可又有何考虑？”

原以为这句话能让赵佶惊醒，或至少能够有些思考，却不料得这位风流天子却是笑着摇头道：“正所谓君臣有道，各司其职。凡仁君圣天下，非事必躬亲、事事亲为。朕的治国之道，便是以文饰世、以雅彰盛。只要朝堂无人掣肘朕的志向，无人絮絮叨叨扫朕的兴致，朕便可稳构这太平盛世。并大宋的文风、礼制、园林、礼乐推至极致，便是千秋万代、无人能及的明君伟业！”

“而体察民间疾苦、清点府库损耗、筹措王师粮饷、开拓边地新域，凡此种种之事，朕信得过如秦卿、蔡卿、童卿等诸臣，尽可授之以权，一应化解。我大宋幅员辽阔、民生深厚，如果定下决心，北伐复地，便就多征些赋税、又或者多印些钞引，不过二三年的光景，待得燕地尽归，天下太平，那便是谁也无法否定的繁华盛市，百姓到了那时，便会知晓，这是何等的千古功业、何等的盛世美名？”

秦刚静静聆听，心底愈寒凉。

此次入京，并非是秦刚对这位昏君还抱有幻想，只是由于眼下形势剧变，毕竟之前和赵佶的见面次数太少，需要再次确认一下对他的判定。

今天在这别院里的短短一番对谈，足以让他看清，眼前的这位荒唐天子到底有多荒唐。当然，他也不会表现在外表，只是故作谦逊地说道：“陛下天赋卓绝，格局宏阔，千古罕见，非微臣浅薄眼力能及。”

赵佶听不出这里面的意思，反而得意洋洋地后仰着躺在座椅上，深有感触地说道：“徐之啊！你可能不知道，朕在这皇宫之中，搜集天下奇石异树，又重修了数重精美宫室，里面还陈列有古今精品书画，那些不懂文化雅趣的谏臣，终究格局狭隘、迂腐不堪。整日劝朕节俭禁欲、停罢土木、削减游乐。根本不知这君王安逸，本就是大宋繁华庄贵的象征，不明白这文化的弘扬便就是大观盛世的气象！”

看着天下闻名的秦刚，如今也在自己的这番气场之下俯静听，赵佶的语气愈张扬：“若为君者日日苛俭自苦、拘谨无为，纵保得一时安稳，又何谈那等清贫死寂的太平，朕不屑为之！所以，为了彰显这政通人和的清明景象，朕已经下了御书，自明年起，将会启用新年号为政和！”

整个大宋由治转乱的政和之年终于来了！秦刚暗暗在心底里叹了一声，而且如今的历史走向又远远不像过去历史上的那般。各方提前动的脚步，都在一声声地将大宋这驾已经开始在各个部位崩坏腐朽的马车加拖向灾难的深渊。

而眼前的这位天子，全然看不到内里的千疮百孔：昔日花石纲祸乱的两浙尚有自身的富贵实力强撑，而如今转向荆湖江南之后，正在更快地摧毁当地的民生；不断蔓延的土地兼并以及官府括田，加紧对于京畿之地的吸血；短视的蔡党在无知中逐渐丧失了实质铸币权后，只懂得通过茶钞盐引对商贾们抢掠。朝堂党争不息，吏治日渐松弛；民间赋税繁重，军队腐烂松弛，而这些足以倾覆社稷的危机，在他眼中，尽是“细碎小事”，全然不值一提。

暖烛摇曳，映得一室风雅温柔。赵佶依旧沉浸在自我满足的盛世幻梦中，意气风、自负满满。

内室帘幕轻动，奏完数曲之后的李师师缓步而出。她方才的随手演奏，并不影响将二人的对话尽数听入耳中。她冰雪聪慧，虽不懂朝堂经纬、天下大势，却早已敏锐听出君臣间暗藏的分歧。赵佶满心虚妄盛世、自负张扬，秦刚言语恭顺、内里疏离，一热一冷、一狂一醒，看似君臣相和，实则心志相悖，氛围早已悄然凝滞。

李师师心知圣前最忌君臣生隙、气氛尴尬，当即浅笑盈盈，款步上前，亲手为二人续上新茶，柔声婉转岔开话题：“今夜月色极好，院中奴家种的一株海棠正是盛开之际，你们二位，平日都在操劳国事，今日难得闲歇，何必空谈朝政扰了雅兴。不如转到院中，再听奴家新学的曲子。对了，王爷又是音律大家，一定要给些指点啊？！”

温柔软糯的嗓音破开沉滞气氛，赵佶本就偏爱风雅玩乐，闻言顿时笑意更盛，全然忘却方才细微异样，欣然颔：“还是师师懂朕心意，便依你所言。”

秦刚顺势垂眸拱手，淡然附和，不露分毫心绪。

李师师的新曲出口，宛转动听，赵佶听得兴起，顺口对着秦刚说道：“徐之，你且放心，你是朕早年的知己，只要你想好了就来找朕，我这里的相位随时可以给你安排。”

“谢主隆恩！”秦刚随口说的这句话，虽然听着不符当下习惯，但却让赵佶听得有点莫名其妙舒坦，便就微笑着点头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