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京城,信义坊。
自从秦桧表了那篇关于女真人叛乱的分析文章之后,买报的人没有多在意,但是京城里几家大报社的主编却是盯上了他。能够写出这种深度的好文章,不只是有着极好的文笔底子,而且据可靠消息,还有相公拿着他的文章参与朝堂中的争论。
最后,秦桧选择给两家大报社做特约撰稿者而不是入职做写者。虽然这样每家的收入会略少点,但因为有两家反而多些,而且再过几个月太学就要入学考试了,一旦考上都得辞职。
今天两家报社都了薪酬,与他一起在京城求学的士子朋友里,都吵着要他请客,于是今天就在坊角的这处酒楼里订了一桌像样的酒席。
“如今西贼之患已经不复存在,不仅可以省下西北的军费,还可尽数调集西军名将,转向河东河北。”其中一人扬声开口,引得周遭众人侧目,“辽人据我燕云旧地百年,视大宋如囊中之物。而眼下便是我大宋的国运之机,可借兵锋正锐、士气高昂之势,一举夺回燕云,洗刷百年国耻!”
此言一出,便就有人立即附和赞同,而且更有人称辽朝近年国力渐衰,正是可趁之机。
“会之可是北地战略行家,不知有有何高见?”有人便把话题送到秦桧这里。
秦桧此时缓缓放下酒杯,神色平静,但是语气坚定有力:“伐辽一事,听之煌煌,然行之虚勇无力。依在下陋见,今日大宋,看似兵强马壮,实则外强中干,此时轻言战事,恐会招致大祸!”
满座顿时一静,方才主战的士子立即反问:“西夏已灭,我大宋西军兵威远震,为何惧辽不战?”
秦桧从容起身,侃侃而谈:“先看辽朝,虽然近年其朝纲懈怠,但根基未毁。盖因立国百年,骑甲精良、兵源充沛。如今他的衰弱只是难以集聚起对宋一攻而下之力。但是他们也知燕云乃是其屏障命脉,一旦我们举兵北伐,辽人必举国死战以抗,纵使是伐夏之兵尽数以出,其胜负也是难料!”
这些话句句切中要害,便有两名主战派若有所思。而秦桧话锋一转,再指自身问题:“而田兄所云的西军精锐,真正主导大捷的南北两支功勋之师,南师正在西征西域,北师坐镇宁夏北路。我大宋几十年来,北线防务早已是虚空之态,剩余的西军将士调到河北,也就勉强补充原有之亏空。更不要说,这些年来,西北数十年的积蓄,粮草、军械、财帛损耗无数,此时要是不能休养生息,只怕北伐一起,军民就将陷无穷的疲敝之中!”
“是啊是啊!”立即便有人赞同秦桧的观点,“大家不要忘了,上次与西夏开战,开始时,西军自身也是损兵年将,环庆一路几乎都要被打垮打烂了。全然靠的是武威郡王奇谋鬼兵,又有火炮神器相助,这才反败为胜。”
“正好说到火炮。这可是国之重器,武威郡王灭了西夏,居功至伟,官家以王封之,可谓是天恩浩荡。但是如此之军国重器,怎能反而卖给辽朝,这简直是荒唐嘛!”主战的士子换了一个方向,“否则就算会之所称的我大宋军力有不逮,但若以火炮开路,辽军必不可挡!”
秦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叹了一口气说:“其一,宋辽结盟,年年交往,又有榷场交易之定。火炮交易一事,虽有不妥,但却合章程;其二,此次覆灭西夏之后,我可是听说朝廷就以西北常年耗财无数,无力补贴为由,对其分文未给,如今听说那里的官俸军饷,靠的还真就是火炮交易换来的货款支撑。”
秦桧所说的这件事,也是京城里都知道的。
主要是在秦刚宣布建立宁夏路,并由太子府直管时。天子先想到的并不是这块新拓之地不受自己直管的事情,反而竟是庆幸自己终于有理由摆脱补贴宁夏路的义务。而此时的宰相何执中,也因为理财手段缺乏,进而乐见其状,不愿出言提醒。
关于朝野批评的声音,比如批评朝廷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更比如批评他们根本性地丧失了对于宁夏路的管控权等等,君臣只当听不见。
酒桌上接下来的话,便由攻辽的豪言壮志转入了对东南对立格局的讨论。立刻便有士子关心地问起,一旦从太学里科举中榜后,是否有意向去东南就职,因为东南这两年来,虽然展得欣欣向荣,但终究不是朝廷正统,未来前途很受影响。
当然,都只是嘴上空讲,最终谁也说不出个头绪,再说,中榜、升舍,那还都是没影子的事呢,等到有那么一天的时间再考虑吧!
最终还是相互敬酒,喝个畅快再说。
“这是哪里来的一帮子猴崽子,嘴上毛没几根,就学着大人谈政事?”楼上的包厢里,一身常服打扮的胡衍皱着眉头,只嫌楼下几个喝酒的士子吵得声音太大。
“胡侍郎就担待点吧,闹归闹,这个地方本来就是他们的地盘,所以才显得安全。您要是一亮身份,把他们吓走是容易,但不就让别人看笑话了吗?堂堂户部侍郎,跟在下这个游荡纨绔跑到一起喝酒是怎么一回事呢?”拿话劝他的正是秦湛。
把胡衍约到这里来见面,就是图这里安全且方便。信义坊最多的就是上京求学的学子,好多人便会去报社做写手,此处恰恰就有灯下黑的效应,无人会关注这里的是非,唯一的问题也就是环境嘈杂了些。
胡衍无奈地自己起身,将自己这里的窗户关紧,楼下的声音顿时小了不少。这样的话,屋内固然闷气了些,但也好过之前的喧闹烦心。
“胡侍郎也是过来人,年轻人关心国事,值得鼓励。”秦湛还是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的酒杯里添酒。
胡衍此时从窗口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摇头道:“……书生误国,空谈误国,他们这群措大,懂得什么国家大事!算了,湛哥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秦湛收起笑容,开口道:“爽快,那我就有话直说了。王爷这次之所以成为王爷,说起来还得要好好地谢谢胡侍郎!”
“哪里的话,湛哥真是说笑了。”胡衍脸色一惊,但立刻装糊涂似地笑道。
“胡侍郎也别谦虚。说起来这几年,你所结交的权贵也算不少。从最早的蔡京、童贯,之后的高俅、李彦,这些都是旧识了。就你从章丘县回来后,先是吴居厚、再是梁子美,然后郑居中,现在又是蔡攸,的确算得上劳心劳力啊!”
胡衍听着秦湛如数家珍地报着这些名字,的确不曾遗漏、而且顺序正确,不由地心中暗暗慌张,但口中犹还辩解:“还请转告王爷,下官只是在京城官场之中,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那王黼的符宝郎以及你这个户部侍郎是怎么来的,不会欺负我秦湛不知吧?”
胡衍心想,最担心的事还是生了,他正犹豫着如何说话才能减轻自己的责任,但却被秦湛继续开口的话挡回去了:“你也别在想词了,此事我前面说了,尽管你的居心不良、但是最终的结果,却是我们所能接受的,所以这个王爷之爵,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的。”
“不敢不敢!”胡衍一头的冷汗,只能敷衍着回应。
“而且,你也是明白,我家王爷向来是个以德报怨之人,这次只是让我来提醒你,这蔡攸所图,不过是与他那个奸相老爹争权夺利,你也就是他的一只打手,你以为这次的六部尚书名单里,会有你的名字吗?”
其实秦湛所讲的这个意思与道理,胡衍早就想到过,只是他自己身在局中,再加上蔡攸对他信誓旦旦的承诺,让他总是一直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心心念念的户部尚书一职,可知道这蔡攸已经许出去了几人?我跟你说说……”秦湛掰着手指一个个地报出名字来,让胡衍听得不由不信服,这些人名的确最近一直奉承围着蔡攸转,而且行为意向有迹可寻。
“更何况,六部尚书何其重要的职位,也非他蔡攸可以左右,更不要说那左相何执中、还有太尉高俅,谁的手里没捏了一大把名字?胡侍郎你的名字可曾进过他们之手?”
胡衍此时听得郁闷无比。他也不是没有用心经营,只是除了蔡攸之外,何执中那条路他花了许多的代价,但从来就没走通过;高俅就不用提了,之前花了不少心思攀上的郑居中,却没想到因为连自己都出了宰执队伍。
这六部侍郎看起来距离六部尚书虽只有一步之遥,但也是朝官最难晋升的一级,不少侍郎只能琢磨着先转他部侍郎、或者找准机会去个容易立功出政绩的地方出知州府,还有一条路就是先去转任翰林学士,绕一圈子再来。而在这过程之中,更多的是终身就止步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