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茂把自行车支好,快步走进阴凉的窝棚,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牛皮纸包,递到邵峰手里。“邵爹,这次去北京,带回来一点小零嘴,是北方的蜜饯果脯,您老牙口还行,尝尝看,开开胃。”
邵峰乐呵呵地接过,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又乱花钱……每次来都给我带东西……”他打开纸包,里面是颜色鲜艳的杏脯、桃脯,散着酸甜的果香。他捏起一块,刚想往嘴里放,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小刘,这……这果脯,是北京带回来的?你这次去,是不是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事?”
刘正茂点点头,也没隐瞒,低声说:“嗯,就是那事。这果脯……是临走时,那边给的,算是……一点心意。我留了些,这点您尝尝。”
“那边给的?”邵峰的手猛地一颤,捏着的果脯差点掉在地上。他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刘正茂,又低头看看手里那包普通的果脯,嘴唇哆嗦起来,眼眶以肉眼可见的度红了。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果脯重新包好,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紧紧贴在胸口。两行混浊的老泪顺着深刻如沟壑的皱纹流了下来。“小刘……小刘啊……这……这太贵重了……这礼物,太重了……我……我一个看废料场的老头子,何德何能,能吃到这个……我……我……”他哽咽得说不下去,只是用粗糙的手背不停地抹着眼泪,那是激动、感动,更是一种被巨大荣耀“临幸”般的不知所措。
“邵爹,您别这样。”刘正茂连忙扶住老人颤抖的肩膀,心里也酸酸的,诚恳地说,“去年,老王叔病得那么重,医院要押金,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您高抬贵手,帮了我大忙。这份情,我一直记在心里。您对我好,我一辈子都感激您!”
刘正茂说的是实话。去年老王突急病住院,急需一百多块钱押金,刘正茂当时囊中羞涩,急得团团转。是邵峰,明知违规,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极低的价格“处理”给刘正茂一车废旧钢材,让他凑够了押金,救了老王的命。自那以后,刘正茂每次来江麓厂,只要有机会,都会来看看这位孤苦的老人,送点吃的用的,陪他说说话。今天这包果脯,除了感激,也是想让这个大半生坎坷、如今孤零零守着废料场的老人,真正“高兴”一次,感受到一种越世俗的、象征性的慰藉。
邵峰情绪渐渐平复,用衣袖擦干眼泪,将那包果脯珍而重之地放进床头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里,这才转过身,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小刘,有件事得告诉你。这个月底,我……我就要正式退休了。我乡下有个侄儿,还算孝顺,答应接我过去一起住,给我养老。以后……以后我们恐怕就难得见上一面喽。”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舍和遗憾。
“退休是好事啊,邵爹!”刘正茂压下心头的怅然,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安慰道,“您劳累了一辈子,也该享享清福了。乡下空气好,安静,比一个人守在这堆废铁旁边强多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是啊,以前是闷得慌。”邵峰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指了指那台收音机,“多亏了你送我这个‘话匣子’,日子才好过点。每天听听新闻,听听戏,时间过得快多了。”
刘正茂又从裤兜里摸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轻轻放在旁边那张瘸腿的小木桌上。“邵爹,您要退休了,我也没特意准备啥。这点钱,您拿着,到了乡下,自己想买点啥吃的、用的,别舍不得。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这不行!绝对不行!”邵峰一看,急了,撑着桌子就要站起来,想把钱塞回给刘正茂,“小刘,你快收起来!我有退休工资,虽然不多,但一个人花足够了,不能再要你的钱!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
刘正茂却后退一步,不给他推拒的机会,语气坚决:“邵爹,您就收下吧!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要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您退休离开厂里的时候,记得把您侄儿家的地址,留给我姐姐刘阳云。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去看您!”
说完,不等邵峰再反应,刘正茂转身快步走出窝棚,骑上自行车,朝着邵峰挥了挥手,用力一蹬,便顺着坑洼的厂区道路远去了,只留下邵峰扶着门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手里捏着那二十块钱,久久没有动弹,只有眼泪再一次模糊了视线。
回到江麓商店,把自行车还给姐姐刘阳云。刘正茂又从书包里拿出两个用纸仔细包好的小包,递给姐姐。“姐,这里有两小包果脯,和给邵爹的一样。这一包,你找个机会,送给张叔家,就说是从北京带回来的一点心意,请他们尝尝。另一包,你转交给长英姐,让她带给华林。东西不多,就是个意思。”
刘阳云接过,郑重地点点头,她明白弟弟这是在细心维系着各方面的人际关系。
临走前,刘正茂又特意叮嘱姐姐:“姐,你有空的时候,去废料场看看邵峰老爷子。他月底就退休回乡下了,你问问他侄儿家的地址,记下来给我。老爷子不容易,帮过我大忙,以后我们得记着这份情。”
刘阳云看着弟弟,眼中满是赞许,用力点头:“你放心,我记下了。弟弟,姐就佩服你这一点,做人做事,有情有义,堂堂正正,无愧于心。”她朝着弟弟竖起了大拇指。
正说着,外面传来“突突突”的拖拉机声响。是大队的拖拉机,给江麓商店送完今天最后一车蔬菜,准备返回。刘正茂便搭上这趟顺风车,让司机先送他回十二铺街城里的家。他打算在家住一晚,明天一早,再搭乘清晨第一趟才返程的拖拉机回樟木大队。
回到阔别数日的家中,气氛果然大不相同。父亲刘圭仁自从那天回来,这几天几乎没干成别的事,全用来接待络绎不绝的访客了。
因为受到老人家点名接见,上了报纸广播,更关键的是,报道中明确提到了老人家对刘圭仁的定性——“心向革命的进步群众”!这短短的八个字,对于曾经背负着“小资产阶级”成分包袱、半生谨小慎微的刘圭仁来说,不啻于一道“赦免令”和“光荣证”。
他回家的消息传开,最先登门的是居委会主任兰菊黄,带着几个积极分子,敲锣打鼓送来喜报,贴在大门上,说了不少祝贺的话;紧接着,街道办事处的领导也亲自上门慰问,嘘寒问暖;然后是区里有关部门的干部前来探望;他退休的原单位市蔬菜公司的领导、甚至上级主管单位二商业局的领导,也都相继登门,话里话外透着亲切和重视,仿佛刘圭仁一夜之间成了本系统、本街道的“光荣代表”和“宝贵财富”。
而最让刘圭仁,也让全家欣喜若狂的是,就在昨天,市公安局派了两位同志专门来到家里,郑重地通知他:经过组织重新审查,当年将他家庭成分划为“小资产阶级”的决定,存在错误,现予以正式平反纠正。从即日起,刘圭仁同志的家庭成分恢复为“城市工人”。并当场给了他一份盖着红彤彤公章的《平反决定书》。
压在全家人头上多年、让刘圭仁直不起腰、喘不过气的那顶“帽子”,就这样被摘掉了!搬走了这座无形的大山,刘圭仁整个人仿佛都焕然一新。腰杆挺直了,眉头舒展了,说话的声音也洪亮了不少,眼神里重新有了光彩,一种自内心的、卸下重负后的轻松和自信,悄然回归。连走路的步伐,都比以前轻快有力了。
晚上,舅舅华孝义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地给刘正茂讲述这几天家里门庭若市的热闹景象,语气里充满了扬眉吐气的自豪。“正茂,你没看见,那天区里领导来,握着咱爸的手,那个亲热劲儿!还有公安局送平反通知书来的时候,姐夫的手都抖了……咱家这回,可是彻底翻身了!”
看着父亲终于从过去那种压抑、郁郁寡欢的状态中彻底解脱出来,整个人精神焕,刘正茂打心眼里感到高兴和欣慰。他所做的一切努力,不就是为了让家人能过得更好,更开心,更有尊严吗?
摘掉了“帽子”,浑身轻松的刘圭仁,也开始琢磨着给自己找点事做,不再满足于整天闲在家里。晚饭后,他试着跟儿子商量:“正茂,你看,我现在退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头上那顶帽子也没了,浑身是劲。我想……找点事情做做,打打时间,也能……嗯,你觉得呢?”
刘正茂理解父亲的心情,点点头:“爸,我理解。现在家里日子好过了,您想找点事做,活动活动筋骨,有点精神寄托,这是好事。我支持。”
刘圭仁得到儿子支持,来了兴致,追问道:“那你觉得,我干点什么合适?我这把年纪,重活是干不了了,技术活也不会……”
刘正茂早有想法,他放下茶杯,认真地说:“爸,我还是以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建议。您有时间,就去邮票市场、旧货市场转转,或者去国营古玩店、文物商店、寄卖商行,还有废品收购站看看。专门留意那些旧东西——老的线装书、字画、瓷器、铜器,还有杂七杂八的老物件,只要您觉得有意思、价钱合适,就收下来。”
刘圭仁一听,眉头又皱了起来,这是他长久以来的顾虑:“又提这个?咱们家要那么多老古董干什么?买回来占地方不说,现在这风向……玩这些东西,容易被人说成是‘四旧’,是犯错误的事!我可刚摘了帽子……”他被过去的遭遇搞怕了,心有余悸。
刘正茂凑近父亲耳边,用极低的声音,但异常肯定地说:“爸,您就信我这次。我得到很确实的消息,再过几年,政策肯定会变,国家肯定会重新允许私人做生意、搞经营。您想,您解放前开豆制品作坊,起早贪黑,累死累活,也赚不了几个钱。等政策真的放开了,咱们要再做买卖,就不做那个了。咱们开古玩店!现在,就是囤货的最好时机!东西便宜,没人争。等大家都反应过来,那价钱就得翻着跟头往上窜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还会放开私人做生意?这……这可能吗?”刘圭仁觉得儿子说的像是天方夜谭,他活了大半辈子,觉得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爸,千真万确!”刘正茂语气斩钉截铁,继续说服道,“您想想,咱们家现在,除了这栋老宅,阴家村、落心田、营盘街,不是又悄悄置办了三处房子吗?许丙其和金诚住着阴家村那处,落心田和营盘街的两处都还空着,正好用来放东西。而且,现在大队那边,还有‘八号仓’这边,每月都有不少进项,现金放在家里,既扎眼又不安全。不如换成这些老物件囤起来。我敢跟您保证,现在收进来的东西,将来价值翻上百倍都不止!这叫‘囤积居奇’,不对,这叫‘文化储备’!”
刘圭仁被儿子描绘的“宏伟蓝图”和笃定的语气说动了,他琢磨了一会儿,想着反正现在没事,手里也有点闲钱,试试看也无妨。“那……那我就先试试?去逛逛,看到合适的、便宜的,就收点回来玩玩?”
“对!就这么办!爸,您就当成个乐趣,逛逛街,散散心,顺便淘淘宝。本钱我出,您只管放心去收!”刘正茂见父亲松口,心中大喜。
在家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大队的拖拉机,,准时来到刘家门口。刘正茂告别父母,登上拖拉机。晨风清凉,街道寂静。拖拉机“突突”地驶出城区,奔向郊外的田野和通往樟木大队的土路。
回到大队,刘正茂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张至关重要的五万元付款委托书,交到了马会计手里。马会计看着那张纸,又惊又喜,连声说:“太好了!太好了!刘副大队长,你可真是咱们大队的财神爷!这下可解了燃眉之急了!”刘正茂只是笑笑,嘱咐他赶紧入账,安排好资金使用。然后,他便转身去了大队部,新的一天,等待着这位年轻的副大队长的,是更多需要规划、协调和推动的工作。樟木大队这台被时代加器推动的机器,正在他的参与下,以前所未有的度,轰然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