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个环节卡住了。自行车厂不能顺利试产,樟木大队的配套厂也就没法同步启动,这是牵一而动全身的事。刘正茂蹙起眉头,问:“赵工,后来你们又跟恒久厂,或者跟彭五牛科长联系过没有?”
“联系了!”赵援朝有些无奈,“我打电话找过彭科长,他每次都说‘在安排,在安排’,可就是没个准信,也没说具体哪天能来人。”
刘正茂看向办公桌上那部黑色的摇把电话,问:“毛厂长,这电话能打长途吗?”
“能!”毛奇二话不说,拿起电话摇了几圈,对着话筒说:“接外线,要上海的长途。”等了一会儿,他听到接线员说“线路通了”,便将听筒递给刘正茂。
刘正茂接过话筒,报上了彭五牛办公室的号码。经过一番转接等待,电话终于通了。
“喂,请问彭五牛科长在吗?”刘正茂问。
“我就是,你是哪位?”听筒里传来彭五牛熟悉的声音。
“彭哥!是我,江南省的刘正茂!”刘正茂提高声音,带着笑意。
“哎呀!刘队长!是您啊!恭喜恭喜!我们这在报纸上都看到了,您可是给咱争了大脸了!下回再来沪市,说什么也得好好喝一顿,让哥哥我也沾沾你这天大的喜气!”彭五牛的声音立刻热情高涨,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他的兴奋。
“彭哥太客气了,要请也是我请。不过今天打电话,是有个事想麻烦您。”刘正茂寒暄两句,切入正题。
“什么事,你尽管说!只要我彭五牛能办到的,绝无二话!”彭五牛拍着胸脯保证,但语气里似乎少了点以往的干脆。
“就是关于江麓自行车厂请老师傅的事。这边厂房都快建好了,机器也等着试车,就盼着老师傅们过来掌眼呢。您看,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刘正茂问。
一听是这事,电话那头的彭五牛顿时有些支吾起来:“这个……这个事啊,我一直在想办法,在做工作。但是……可能还得等几天,有些情况……”
从彭五牛迟疑吞吐的语气中,刘正茂立刻敏锐地察觉到问题。他追问:“彭哥,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直说的?”
“哎……”彭五牛叹了口气,压低了些声音,“刘队长,不瞒你说。我们厂里本来确实安排好了几位退休老师傅,技术都是顶呱呱的。可是……他们都是退休的人了,思想上难免有些……有些想法。听说要去江南省,那么远,而且……好像是说过去是‘义务支援’?这……几位老师傅家里也有难处,就有点打退堂鼓了。我们这边还在反复做思想工作呢。”
“义务支援?”刘正茂抓住了关键词,他立刻用手捂住话筒,转头问赵援朝:“赵工,你们当初跟彭科长谈的时候,是明确说了请老师傅过来是‘义务支援’,没有任何报酬吗?”
毛奇和杨国安一听,也以为赵援朝当初为了省钱,跟对方这么说了,都疑惑地看向赵援朝。
赵援朝急得脸都红了,连连摆手,赌咒誓:“没有!绝对没有!我赵援朝对天誓,我提都没提‘义务’两个字!肯定是他们那边听岔了,或者传话传错了!”
“那咱们这边,准备给老师傅们什么待遇?”刘正茂松开话筒,问毛奇。
毛奇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说:“待遇?只要是真有本事、肯来的老师傅,我们厂按他们退休前的工资级别,全额放!一日三餐,厂里食堂饭票全包!住宿安排单身宿舍,收拾得干干净净!唯一的要求,就是至少得在这里待上半年以上,把我们选派的年轻工人带出徒,把生产线理顺!”
刘正茂点点头,心里有底了。他重新对着话筒,将毛奇承诺的待遇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转述给彭五牛,特别强调了“按退休前工资放”、“包吃包住”、“不是义务,是正式聘请指导”。
电话那头的彭五牛一听这条件,底气顿时足了,声音也重新响亮起来:“嗨!原来是这么回事!那肯定是下面传话传拧巴了!刘队长,您放心,有这话就好办了!我这就去找那几位老师傅说,这条件,他们肯定乐意!三天!就三天!我保证把人给您送上去江南省的火车!到时候你们在省城火车站接人就行!”
解决了老师傅这个燃眉之急,刘正茂顺势提起了自己此行的另一个主要目的。他叹了口气,对毛奇和杨国安说:“毛厂长,杨厂长,不瞒二位,我们樟木大队为了给咱们自行车厂搞好配套,可是把家底都快掏空了。建厂房、买设备、筹备原材料,前前后后垫进去不少钱。现在大队账上有点吃紧。您看……咱们厂这边,能不能看在配套合作、共渡难关的份上,先预付一部分货款?帮我们周转一下?”
分管财务的副厂长杨国安,深知刘正茂如今的分量——他不仅是张鹏武副主任未来的亲家子弟,更是本省政坛冉冉升起的新星,是上级重点关注的典型人物。结交这样的人物,对厂子、对他个人都有利无弊。他略一沉吟,便很爽快地表态:“刘队长,你开口了,这个面子我们必须给!虽说我们自行车厂初创,资金也紧张,但挤一挤,五万块钱的预付款,还是能想办法先拨给你们的!这是咱们厂目前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了!”
“太好了!”刘正茂心中一喜,没想到这么顺利,他当即表示,“杨厂长这么仗义,我刘正茂记在心里!这样,今天中午,我做东,咱们去一食堂小餐厅,我请几位领导吃饭,略表谢意!”
“那哪儿行!”毛奇大手一摆,“到了我们江麓厂的地盘,哪能让你请客?传出去,别人还不得笑话我们江麓厂不懂规矩?中午就在厂小食堂,我们安排!就这么定了!”
正事谈妥,气氛更加融洽。刘正茂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带着的旧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小包裹,放在桌上。他神色郑重地解释:“毛厂长,杨厂长,赵工,这次去,承蒙老人家关怀,临走时,送了我家一点小礼物,是些北方的蜜饯果脯。东西不多,但我一直记着几位领导对我们的帮助。这点心意,不成敬意,请大家分着尝尝,也算沾沾喜气。”
他这么一说,桌上三人的眼睛顿时都直了!老人家亲自送的礼物?这意义可非同一般!哪怕只是一点零食,那也是带着“光环”的!毛奇惊奇地瞪大眼睛,指着那小纸包,声音都有些变调:“小刘,这……这真是……那位老人家送的?”
刘正茂一脸肃然,举起右手作誓状:“我向毛主席保证,千真万确……”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杨国安眼疾手快,一把就将那小纸包抓了过去,紧紧捂在怀里,眉开眼笑地喊道:“我的了!归我了!谁也别抢!”
“好你个杨国安!耍无赖是不是!”毛奇和赵援朝几乎同时跳了起来,一人抓住杨国安一条胳膊,笑着骂骂咧咧,“刘队长是让咱们仨分!你想独吞?门都没有!快交出来!”
杨国安哪里是毛奇和赵援朝两人的对手,被“制服”得动弹不得,只好连连求饶:“分!分!我分还不行吗?毛厂长,赵工,轻点,胳膊要断了……”小小的办公室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笑声和争抢的喧闹,与窗外炙热的阳光和工地的喧嚣,构成了一幅生动而充满希望的画面。刘正茂也笑了,他知道,与江麓厂这条大船的绑定的绳索,又收紧了几分,也更为牢固了。
中午,毛奇果然在江麓厂第一食堂的小餐厅里摆了一桌。说是小餐厅,其实也就是用屏风在食堂一角隔出的一个相对安静的区域,摆着一张能坐七八个人的圆桌。自行车厂这边毛奇、杨国安、赵援朝三位主要领导作陪,加上刘正茂,刚好四人。毛奇特意交代食堂的王主任,弄了几个硬菜:一盘红油油的辣椒炒肉,一条清蒸鲢鱼,一碗梅干菜扣肉,还有两样时令小炒,外加一盆丝瓜鸡蛋汤。虽然不算奢华,但在厂里已算上等招待。酒是本地产的粮食酒,用瓷壶温着。四人推杯换盏,边吃边聊,气氛热烈。毛奇等人对刘正茂的“传奇经历”依旧兴趣浓厚,席间又问了不少细节,刘正茂也挑能说的又说了一些。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彼此的关系在酒精和热络的交谈中似乎又拉近了一层。
饭后,刘正茂在杨国安的亲自陪同下,去了厂财务科,顺利拿到了那张至关重要的五万元预付款“付款委托书”。薄薄一张盖着红章、写着金额的纸,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这不仅是周转的资金,更是江麓厂对樟木大队配套能力的认可和信用的背书。刘正茂小心地将委托书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仔细扣好扣子。
离开厂部办公楼,刘正茂没有立刻返回姐姐的商店。他推着自行车,在午后灼热的阳光下,绕到了厂区偏僻角落那个熟悉的废料堆放场。场地上依旧杂乱地堆放着各种生锈的金属边角料、报废的机器部件,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
看场子的老人邵峰,还是穿着那身洗得白、打着补丁的工装,戴着一顶破草帽,坐在他那间用木板和油毡搭成的小工棚里,就着一杯浓茶,听着那台刘正茂去年送给他的旧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样板戏。
看到刘正茂,邵峰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挣扎着想站起来。他的腿脚早年受过伤,留下了残疾,行动不便。“小刘!你咋来了?快进来坐,外面日头毒!”邵峰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由衷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