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配套厂最棘手的橡胶原料问题,刘正茂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感觉后续的事情一下子顺畅了许多。现在,万事俱备,只等“江麓”自行车厂建成,进入试产环节,樟木大队的配套厂就能随之启动,真正运转起来。
从北方回来的前两个晚上,老王都主动在饲料厂值夜班。饲料厂那边,虽然有大队副支书何福营蹲点督促,但何福营对具体的生产工艺、配方调配等专业技术并不熟悉,加上他还兼顾着大队其他一摊子事,无法全身心投入。而原先被郭明雄支书寄予厚望的吴奇伟,学习能力似乎有限,上手度较慢,未能迅挑起大梁。
这样一来,饲料厂生产上的实际重担,就落在了经验丰富、责任心强的老王肩上。老王几乎是凭着一己之力在调配生产、把控质量,他天生是个操心的命,因此经常主动要求值守夜班,确保生产不出纰漏。
直到刘正茂回来的第三个晚上,连续熬了两个通宵的老王,身体实在有些顶不住了,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才在家休息。
晚饭后,天色尚未完全黑透,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暗红的霞光。刘正茂特意邀请他一起去屋后的菜园走走,散散步,透透气。老王有些意外,但还是欣然同往。两人并肩走在菜园的田埂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四周是郁郁葱葱的蔬菜,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他们走得很慢,偶尔停下脚步,随手从菜叶上捉下一两只菜青虫,动作自然得像老农。晚风轻轻吹拂,带来丝丝凉意。
刘正茂选择这个地点和时间与老王交谈,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菜园僻静,傍晚时分罕有人至,可以避开耳目,聊一些深入甚至敏感的话题,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谈话开始,刘正茂用平实的语气,向老王简要介绍了此次北方之行的过程:见了哪些人,在什么场合,大致谈了些什么。他描述得很细致,甚至提到了那些大人物在听他汇报时的细微表情和反应。他没有隐瞒,坦诚地告诉老王,在向那位老人家汇报时,以及在面对本省那位“第一大佬”时,他都提到了“王工”在樟木大队新农村建设,特别是在技术指导和应用方面所起到的关键作用。
老王静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平静,但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却不时闪过复杂的光芒。当听到刘正茂竟然在那样的至高场合提及自己时,他心头先是猛地一跳,暗暗替刘正茂捏了一把汗。
因为他深知,以他们这类人的特殊背景和处境,除了极少数被重新启用的,大多数人都被“疏散”在各地,名字通常是被刻意回避的。刘正茂这样做,无疑需要极大的勇气,也承担着潜在的风险。
但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深深的感佩也在他心中涌起。这个年轻人,不仅有能力,有魄力,更难得的是这份信任和担当,真正把他当成了可以托付大事的“自己人”,连如此关键的行动和决策,都事先与他商量,事后向他交底。
两人在暮色渐浓的菜园里边走边聊,话题从这次接见,很自然地延伸开去,谈到了当前的形势,未来的可能走向,以及樟木大队在这样的洪流中该如何自处、如何展。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时而停顿思考,时而低声交换看法。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显现,菜园里只剩下昆虫的鸣叫,两人才结束谈话,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回到住处。
这一番深入交谈,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具体内容。但刘正茂心里有数,他在老王这里,已经不仅仅是获得支持,更是建立了基于共同利益和深刻理解的牢固信任。他确信,这位阅历丰富、见识不凡的老者,在未来若干年里,将成为他个人和樟木大队展道路上不可或缺的“定海神针”和智慧源泉。
翌日清晨,刘正茂家的公鸡再次准时打鸣,唤醒了沉睡的村庄。华潇春早已起床,开始忙碌。她先和邻居老冯头默契配合,老冯头挑起水桶去菜园浇灌那些生机勃勃的蔬菜;华潇春则忙着给她饲养的两头肥猪、一群鸡鸭、一只大白鹅和看家护院的大黄狗准备吃食。舀糠拌料,撒谷喂禽,动作麻利,神情专注。她已经完全融入了这淳朴的乡村生活节奏,并从中找到了忙碌而充实的乐趣。
刘正茂吃过母亲准备的简单早餐,便前往大队部。今天,他主持召开配套厂建设专题会议。参加会议的除了大队支书郭明雄、大队长刘昌明、会计老马、配套厂厂长罗智强,还有即将出差的骨干刘子光、吴克强,负责厂内基建和培训的周安北,以及被特意邀请来列席的杨从先和陆文君。小小的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气氛严肃而充满期待。
会议开始,刘正茂先向与会者再次简明扼要地阐述了配套厂对于樟木大队未来产业转型、集体经济壮大的战略意义,并通报了项目的最新进展,特别是生胶原料问题已通过特殊渠道解决的好消息。
然后,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今天把大家请来,是经过大队支部研究,有几项具体的、紧要的任务,需要各位分头去执行落实。”
“第一路,是沪市方向,主要负责设备采购和邀请退休技术员。支部决定,派刘子光和吴克强两位同志前往。子光同志之前已经去过沪市,和那边有过接触,情况相对熟悉。子光,这次任务,有没有问题?”刘正茂看向刘子光。
刘子光嬉皮笑脸地举手,但语气肯定:“刘哥,你放心!我办事,什么时候掉过链子?保证完成任务,把好设备、好师傅都给咱请回来!”
刘正茂点点头,但神色依旧严肃:“子光,虽然你跑过业务,有经验,但这次任务不同以往。采购设备,关系到咱们厂未来的生产质量和寿命,必须把好关,质量要绝对可靠!更重要的是,这次是携带大额现金出差,路上安全是头等大事!尤其是你,刘子光,管住你的酒瘾,路上绝对不许喝酒!这是纪律!”
听到“携带现金”和“不许喝酒”,刘子光也收起了嬉笑,正色道:“请组织放心!我明白轻重,这次出门,我保证滴酒不沾,人在钱在!”他知道,这笔购设备款是大队的“血汗钱”,更是他前途所系,万万不能有失。
“沪市这边,毕竟我们提前踩过点,有熟人,只要小心谨慎,问题应该不大。”刘正茂稍作安抚,随即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杨从先,“今天请从先同志来,是有一项更艰巨、更复杂的任务要交给你。需要你带队,再跑一趟彩云省。”
接着,刘正茂向众人说明了与彩云省国营农场满副书记达成的协议:樟木大队协助对方解决十吨大米及部分紧缺生活物资,对方则提供十吨生胶,并同意调回二分场的二十多名江南籍知青。
“我已经和省知青办、县革委、县公安局都协调好了。县里同意临时借调从先同志,由你负责带领一个车队,完成以下任务:一,将大米等物资安全运抵彩云省农场;二,在农场配合下,为二分场的江南籍知青办妥调动手续;三,护送这批知青到省城火车站,安排他们乘火车返回;四,最后,将十吨生胶安全运回。陆文君同志,因为你熟悉二分场情况,这次也随队出,协助从先同志,主要负责知青调动手续和返程事宜。”刘正茂看向杨从先和陆文君,“从先同志,文君同志,对这个安排,你们有什么意见或困难吗?”
杨从先“唰”地一下站起来,身姿挺拔,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坚决服从组织安排!保证完成任务!”
陆文君内心激动不已,大队派她出差,而且是和稳重的杨从先一起,这无疑是信任和重用的信号。她连忙也站起来,声音清脆:“我听从组织安排,一定全力协助杨从先同志做好工作!”
“好!”刘正茂示意他们坐下,“你们这一路,就由从先同志负总责,全程安全第一。罗智强同志随队,负责与农场满副书记具体对接物资交换和财务结算。文君同志重点负责知青相关手续和行程。具体细节,我们散会后单独再碰。”
安排完两路外出人马,刘正茂看向一直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的周安北:“周安北同志,配套厂现在由罗智强同志任厂长,支部暂定由你和吴克强同志担任他的副手,协助他工作。在罗智强和吴克强出差期间,厂里的日常工作不能停,就由你临时牵头负责。工人的规章制度学习、安全培训不能松,厂房和配套设施的基建进度要抓紧督促。务必确保等新设备运回来时,我们有地方放,有人能安装,有人能尽快学会操作!”
周安北对刘正茂的感情是复杂的。他们同期来的几个知青,老实肯干的韩浩、有点莽勇但直率的温三毛,都被刘正茂收服,安排了职务;心眼活泛的方立云跟着刘子光跑外联,也风生水起。唯独他这个自视甚高的高中生,因为曾与熊浩有过接触,且在熊浩瞎举报时未加明确劝阻,被“晾”了半年多,心中难免有些郁结。如今刘正茂终于启用他,并委以临时负责的重任,周安北既感到意外,也燃起了证明自己的强烈欲望。他抬起头,迎上刘正茂的目光,清晰地回答:“请大队支部放心,我一定恪尽职守,把厂里这段时间的工作抓好,不出纰漏。”
刘正茂点了点头,语气意味深长:“好,大队现在机会多,只要有真才实学,肯踏实干事,组织上都会看到,也都会给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