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直低头盘算的马会计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有些担忧地开口:“刘副大队长,有个实际问题。咱们给江麓厂做配套,前期垫钱的地方太多了。买设备、买原料,这一大笔钱花出去,大队账上的周转资金可就有点吃紧了。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去江麓厂那边问问,看他们能不能先预付一部分配套款?他们是大厂,拔根汗毛比咱们腰粗,先拨点钱应应急,应该不难吧?”
马会计的提醒很及时。刘正茂略一沉吟,答道:“马会计,你提醒得对。这事我记下了,明天我就去一趟江麓厂,找毛奇厂长谈谈,看能不能争取点预付款或者支援。毕竟我们是给他们配套,他们支持一下也是应该的。”
见主要事项都已议定,郭明雄还有别的事要处理,便问道:“刘副大队长,还有其他要安排的吗?”
“暂时就这些。”刘正茂回答。
“好,”郭明雄站起来,做总结言,“支部的意思很明确,配套厂是我们大队尝试转型、展集体工副业的第一个重点项目,抽调你们这些精兵强将,就是要求必须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要从中摸索出办厂的经验,为将来办更大的厂子打下基础。刘副大队长已经做了周密部署,大家各自领了任务,就立刻行动起来,散会!”
会后,刘正茂又分别将刘子光、杨从先、罗智强叫到一旁,就他们出差的具体细节、注意事项、可能遇到的困难及应对方法,一一做了详细交代。特别是对去彩云省的杨从先一组,刘正茂还特意准备了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条,上面列出了此行各个环节的关键点、联系人、可能的风险及处理建议。有了这张“锦囊”,即便在通讯不便的远方遇到突情况,他们也不至于手足无措。
雷厉风行,是樟木大队现在的作风。会议的第二天,刘子光和吴克强就带着沉重的现金和众人的期望,踏上了前往沪市的列车。
而去彩云省的车队,因为需要时间筹备物资、装车,又等待了两天。一个清晨,由袁洪钢驾驶的解放牌卡车和许丙其驾驶的黄河牌大卡车组成的车队,引擎轰鸣,驶离了樟木大队。卡车上满载着用麻袋严密包裹的大米和装着肥皂、胶鞋等物资的纸箱。罗智强不会开车,坐在解放卡的副驾驶;杨从先和陆文君则搭乘许丙其的黄河大卡,杨从先有驾驶技术,可以在长途行驶中替换许丙其,确保行车安全。两辆车卷起尘土,向着西南方向,开始了漫长而充满未知的远征。他们的征程,关乎着配套厂的原料,关乎着二十多名知青的命运,也承载着樟木大队工业梦想的重要一环。
送走了前往上海和彩云省的两路出差人马,刘正茂总算在即将到来的媒体集中采访狂潮前,挤出了一段难得的空闲时间。他立刻决定,趁此机会,专程去一趟江麓机械厂,拜访毛奇厂长。有些事,必须当面沟通才能落实。
自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和几大央媒连篇累牍地报道了樟木大队和刘家人受到接见的消息后,整个江麓机械厂,从车间到家属区,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人们交头接耳,谈论着一个与他们厂间接相关的大新闻:厂革委会副主任张鹏武家的二儿子张战东,那位在本厂工作的帅小伙,他的未婚妻刘阳云,正是这次被接见的刘家的女儿!也就是说,那家“通天”的典型,和他们江麓厂未来的亲家,是实在亲戚!这种传奇般的故事,在相对封闭的厂区生活中,无疑是最引人入胜的谈资,人们津津乐道,与有荣焉。
刘正茂来到江麓厂,自然要先去商店看看姐姐刘阳云。来之前,他已经通过厂区总机给商店打过电话。弟弟如今是全家乃至全省的“名人”,给家里挣下了天大的脸面,刘阳云这个做姐姐的,脸上光彩自不必说,接待起来也格外上心。
时值盛夏,天气闷热。刘阳云早就准备妥当,从厂里冷饮部批来了平时舍不得多买的、奢侈的汽水,还有奶味浓郁、口感绵密的奶油冰棍,小心翼翼地放在凉水桶里镇着。此外,她还特意托人弄来了一条带过滤嘴的“中华”牌香烟。在七十年代中期的工厂里,这汽水、冰棍加好烟的组合,堪称招待贵宾的“顶级待遇”了。
父亲刘圭仁回城后,刘阳云和张战东就抽空回去探望过。老两口自然又把进京的经过说了一遍,但在刘阳云听来,父母讲述得过于平实笼统,许多细节一带而过,远不能满足她那旺盛的好奇心和与有荣焉的激动心情。她总觉得没“听过瘾”。
今天弟弟亲自上门,岂能放过这个“活生生的传奇”?她早就盘算好,一定要让弟弟亲口、详细地再讲一遍。不仅是她,商店里的几个要好的姐妹,特别是肖长民的姐姐、同在商店工作的肖长英,也早就心痒难耐。一见刘正茂进来,寒暄没几句,刘阳云和肖长英就一左一右,不由分说地“挟持”着刘正茂,把他拉进了商店后面那间相对阴凉、也安静些的仓库里。仓库里堆着成箱的商品,散着淡淡的肥皂和糖果混合的气味。
“正茂,快坐下,喝汽水!这儿没外人,你再给姐好好说说,从头到尾,一个细节都别漏!”刘阳云递上已经起开瓶盖、冒着凉气的汽水,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肖长英也殷勤地递上冰棍,然后搬了个木箱坐在旁边,摆出专心听讲的架势。
商店前台的营业员们都知道刘主任的弟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心里好奇得跟猫抓似的,但柜台不能离人。她们只能心不在焉地应付着零星的顾客,然后轮流找个借口,假装去仓库取货,悄悄溜到仓库门边,竖起耳朵偷听里面的谈话。
更有意思的是那位由厂财务处派到商店负责核算的女会计。以前,她仗着自己是厂部派来的,对靠“关系”上位的刘阳云这个商店主任,颇有些不以为然,平时在账目核对、票据报销等事情上,没少给刘阳云出难题、使绊子,总觉得刘阳云是攀上了张副主任家的高枝。
可自从央媒的报道出来,这位女会计的态度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见到刘阳云,那叫一个亲热,开口闭口“阳云妹妹”,仿佛两人是多年闺中密友,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此刻,她也“恰好”在仓库里清点账目,顺势就留了下来,坐在一个算盘箱子旁,脸上堆着笑,听得比谁都认真。
刘正茂本是来找毛奇厂长谈正事的,结果先被姐姐“扣押”下来“说书”。他看出姐姐是想借这个机会,在同事面前长长脸,巩固一下地位。他心中了然,便也乐得配合。于是,坐在仓库的条凳上,就着汽水和冰棍,他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讲述起来。哪些是真,哪些是艺术加工,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把等待时的忐忑、见面时的激动、谈话时的机锋、以及某些大人物的细微表情,描述得活灵活现,期间还不时穿插一些无伤大雅的趣闻轶事。仓库里时而静得只剩他的声音,时而又爆出低低的惊叹和笑声。这一讲,就是半个多小时。
故事讲完,刘正茂起身要走,又被意犹未尽的刘阳云拉住,她还有一肚子问题要问。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是毛奇厂长亲自打来的。他听说刘正茂来了厂里,正在商店,便让刘正茂忙完直接去新建的自行车厂筹备处找他。这个电话来得正是时候,帮刘正茂从姐姐的“盘问”中解了围。
自行车厂的厂房选址在距离江麓主厂区约一公里外的一片新划拨的场地上。刘正茂借了姐姐的自行车,顶着烈日骑了过去。远远就看见,在一片刚刚平整出来的土地上,几栋红砖厂房已建好,透着热火朝天的建设气息。毛奇和总工程师赵援朝已经站在简陋的筹备处办公室门口张望等候了。
刘正茂的自行车刚在两人身边停下,肩膀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毛奇一巴掌。毛奇咧着嘴,笑容满面地大声恭喜:“好你个刘正茂!你小子现在是真出息了!全国闻名的大典型!往后啊,老哥我还得指望你多提携提携呢!”话里带着玩笑,但也透着几分真实的感慨。
刘正茂连忙架好自行车,笑着回应:“毛厂长,您这话可就折煞我了!我能有今天,还不是多亏您一直关照、支持?您永远是我大哥!”
赵援朝与刘正茂没那么熟络,但也热情地笑着打招呼:“刘队长,你可算来了!你再不来,我们就打算直接去你们樟木大队‘抓’你喽!”
刘正茂一边用草帽扇着风,一边问:“赵工,找我有急事?是好事?”
毛奇擦了把汗,指着那间低矮的平房说:“这儿太阳毒,咱们进屋说,屋里好歹有点阴凉。”
所谓的办公室确实简陋,三张旧办公桌,几把木头椅子,连个电风扇都没有,只有几把大蒲扇放在桌上。毛奇递给刘正茂一把蒲扇,闻讯赶来的副厂长杨国安也搬了把椅子过来。四人围坐在一起,使劲摇着扇子,但汗珠还是不停地从额角滚落。
赵援朝用蒲扇指着窗外已经立起框架的厂房,语气有些焦急:“刘队长,是这么回事。上次我们去上海,不是和恒久厂谈好了吗?他们答应派几位退休的老技术工人过来,带一带我们的工人,指导试产。可这左等右等,人都没见影!我们的机器设备都快安装调试好了,就等着老师傅来掌舵试机呢!你看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