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队部那间略显杂乱但电话机至关重要的办公室,刘正茂关上门,从随身携带的牛皮笔记本里,翻找出上次在彩云省国营农场岛奔一分场时,那位满文斌场长留给他的电话号码。纸张已经有些卷边,上面的数字用蓝黑墨水写得遒劲有力。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从市橡胶厂带回来的些许焦虑,然后拿起桌上那部黑色的摇把电话,用力摇了几圈,对接线员报出了那个遥远省份的长途区号和号码。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仿佛格外漫长,跨越了千山万水。终于,电话被接起,传来的却并非满文斌那略带沙哑的嗓音,而是一个比较年轻、但同样带着当地口音普通话的声音。对方自报家门,是岛奔一分场的白副场长。
刘正茂客气地表明身份,询问满场长在否。白副场长解释道,满文斌同志的正式职务是国营农场的党委副书记,同时兼任岛奔一分场的场长,因此有一半时间需要在总场办公,此刻并不在分场。刘正茂心中略微一沉,但还是尝试着与这位白副场长沟通,委婉地提出,樟木大队的配套厂急需一些橡胶原料,想问问农场方面是否有“计划外”的生胶可以酌情支援或出售一些。
没想到,话刚出口,电话那头的白副场长语气立刻变得严肃甚至有些警惕,他义正辞严地回复道:“刘正茂同志!请你注意你的说法!我们国营农场是严格按照国家计划进行生产管理的单位,所有的产品,包括生胶,都纳入国家统购统销计划,根本不存在什么‘计划外’物资!你这种想法是错误的,是想挖社会主义墙角,是极其危险的行为!我必须严肃地提醒你!”
这番劈头盖脸的批评,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政治正确性和不容置疑的威力,透过电流传来,让刘正茂顿时哑口无言,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汗。他连忙在电话这头诚恳认错:“是是是,白场长批评得对,是我考虑不周,想法不端正,给您添麻烦了……”不敢再多说半个字,匆匆结束了这次出师不利的通话。
放下电话,刘正茂擦了擦汗,心里一阵凉意。看来这条看似最直接的路,被这位原则性极强的白副场长彻底堵死了。他以为从彩云省获取生胶的计划已然泡汤,只能另想他法,或许得动用更硬的关系,向省里的物资部门或轻工厅求援了,但那无疑更加艰难,变数也更大。
然而,事情的展往往出人意料。到了下午,太阳西斜,大队部窗外传来收工的哨声时,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叮铃铃”急促地响了起来。刘正茂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的,竟然是他原本以为希望渺茫的、那位满文斌副书记本人,略带笑意的声音:“刘正茂同志吗?我是彩云农场的老满啊!”
原来,在彩云省国营农场,满文斌作为分管后勤的党委副书记,肩上的担子一点也不轻。总场加上下属几个分场,数万职工和家属的“吃喝拉撒睡”,生活物资的调配保障,全在他的职责范围内。农场以种植橡胶和甘蔗为主,粮食不能自给,需要国家调拨,但也常有一定缺口。此外,由于地处西南边陲,轻工业基础薄弱,肥皂、胶鞋、口罩等日常生活用品,也时常供应紧张,是困扰他这位“大管家”的老大难问题。
今天,满文斌从总场回到岛奔一分场,白副场长便向他汇报了“江南省那个刘正茂”来电,想私下购买生胶的“错误请求”。满文斌一听“刘正茂”这个名字,立刻想了起来——不就是不久前,给一分场和邻近的二分场,慷慨捐赠了大米和其他紧缺物资的那位江南省的大队干部吗?他对刘正茂的印象颇为深刻。白副场长看到的是“挖墙角”的风险,而满文斌这位需要统筹解决实际生活难题的领导,却从中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这个在内地、而且似乎有些门路的刘正茂,或许能成为农场获取某些紧俏生活物资的一个潜在渠道?
于是,他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主动拨通了这个回访电话。他的目的很明确:先摸摸底,看看刘正茂到底需要多少生胶,同时试探一下,对方又能为农场提供什么所需的“好处”。与只管生产、原则性极强的白副场长不同,满文斌需要面对更复杂的现实需求,办事思维也更为“灵活”和务实。
电话里,满文斌没有提白副场长说的那茬,只是热情地寒暄,然后自然地询问刘正茂有什么需要。刘正茂这次学乖了,没有提“计划外”,只是诚恳说明了樟木大队配套厂为支持“江麓”牌自行车试制,急需一批生胶用于试生产橡胶配件。他解释,只要试制成功,产品被省级部门认可定型,纳入国家计划,原材料就会有正式指标,现在只是过渡阶段。
他报出了一个经过计算的数量:十吨生胶。按照刘正茂的预测,这十吨生胶加工后,大致能满足一万辆自行车脚蹬橡胶件的需求。他认为,试生产一万辆之后,足以证明产品的可行性和市场需求,届时省里必然会将“江麓”自行车纳入计划,原材料就不再需要他这样“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十吨……”满文斌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两万斤,这个数量对他所管理的庞大农场橡胶产量而言,不算一个大数目,操作空间是存在的。他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顺着话头,也“诉起了苦”,提到农场目前粮食仍有缺口,肥皂、胶鞋、口罩等日用物资也十分紧俏,如果刘正茂同志那边“有办法”帮忙协调解决一些,农场可以“按市场价格”付款购买。
刘正茂何等机敏,立刻从满文斌迂回的话语中,听出了“以物易物”的真实意图。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转机!但他并没有喜形于色,反而表现得更加慎重。他没有马上答应,只是对满文斌说:“满书记,您说的情况我了解了。您提出的这些需求,我个人做不了主,需要向大队和上级领导请示汇报。这样,我明天上午给您回话,您看行吗?”
这番“需要请示”的表态,不仅合乎程序,更让满文斌觉得刘正茂办事稳妥、可靠,不是信口开河之辈,反而增加了信任感。两人约定,次日上午十点半再通电话。
第二天一上班,刘正茂先召集了郭明雄和刘昌明,通报了与彩云省沟通的情况。当听到对方希望用大米等物资交换时,郭明雄皱起了眉头。今年樟木大队早稻确实丰收,仓库里有存粮,但一下子要拿出两万斤去交换,他心里很虚。“正茂,粮食是社员的命根子。万一今年晚稻收成不好,或者遇上什么灾害,我们动了储备粮,那可是要出大问题的,没法向全体社员交代啊。”郭明雄的担忧合情合理,体现了他作为大队支书对集体资产和社员生计的责任感。
刘正茂理解郭明雄的顾虑,但他深知机不可失。他没有在内部过多纠结,而是直接一个电话打到了县革委,找到了秦柒主任。在电话里,他向秦柒详细阐述了配套厂建设进展、对全县经济的意义,以及当前卡在橡胶原料上的瓶颈,并明确提出了用粮食与彩云省交换生胶的设想。
秦柒如今已将樟木大队视为带动高岭县展的“龙头”和“政治王牌”,听到刘正茂的汇报,特别是听到只要解决这批生胶,自行车配套项目就能快推进,他几乎没有太多犹豫。“粮食的问题,县里来想办法!”秦柒在电话那头拍板,“不能因为这点粮食,耽误了全县的典型建设和经济展大局!我让县粮食局统筹一下,在确保各公社基本储备的前提下,从全县的机动粮里给你们樟木大队协调解决这两万斤大米!你放开手脚,去跟彩云省那边谈,务必把生胶搞到手!”
有了秦柒的强力支持,粮食这个最大的难题迎刃而解。至于肥皂、口罩、胶鞋等其他物资,对拥有“八号仓”渠道和与各种工厂方面良好关系的刘正茂来说,反而相对容易解决。
上午十点半,刘正茂准时拨通了满文斌的电话。这次,他底气十足地表示,经过请示,上级同意协助农场解决部分紧缺物资的困难。但是,他也提出了一个附加条件:希望农场方面,能够同意将仍在彩云省国营农场二分场的二十多名江南省籍知青,调回原籍,由樟木大队接收安置。
刘正茂提出这个条件,并非一时兴起。上次派杨从先去二分场为陆文君办理调动手续时,那些无法回家的江南籍知青集体下跪哀求的场景,深深刺痛了同为知青的刘正茂。他理解那种在遥远异乡、前途渺茫的无助与绝望。如今,樟木大队即将兴办多个工厂,正需要有一定文化的青年工人,这既是一个顺水人情,解决那些知青的困境,也能为大队储备人才,一举两得。
电话那头的满文斌沉默了几秒钟。时间已经到了1976年,知青下乡初期的狂热早已消退,管理上问题增多,农场对部分思乡心切、情绪不稳的知青也感到棘手。调走二十多个江南籍知青,对农场来说,并非不可接受,反而能减少一些管理压力。“……好吧,”满文斌最终答应了,“不过相关调动手续,需要你们那边派人来办,我们这边配合。”
大的原则敲定,双方又就具体的交易程序、物资种类、数量、交接方式、运输安排等细节进行了仔细磋商,最终达成一致。这次通话,双方都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可谓皆大欢喜。
挂断与满文斌的电话,刘正茂下午又马不停蹄地进了城,直奔省知青安置办公室。他找到相关领导,言明樟木大队为了生产展需要,计划从彩云省接收一批江南籍知青回省安置,希望省知青办能在调动手续上给予指导和协助。
省知青办的领导一听是眼下风头最劲的樟木大队要人,而且是刘正茂亲自上门,这简直是送上门的、能体现他们工作成绩的好事,哪里会有半分犹豫?当即表示将全力支持,一路绿灯,并委婉地询问,是否有可能再多接收一些彩云省的江南籍知青。
刘正茂礼貌地感谢了省知青办的支持,但也委婉地表示,目前樟木大队的能力,接收这二十多人已是尽力而为,今后若有机会,定会继续为知青安置工作尽力。
一切前期接洽安排妥当,刘正茂带着满满的收获回到樟木大队。接下来,就是组织人手,准备物资,执行这场跨越千里的特殊“交换”计划了。他知道,这不仅是解决生胶难题的关键一步,也悄然改变着二十多个远方青年的命运,更让樟木大队的展蓝图,又一块重要的拼图落了位。他开始详细布置任务,点将派兵,一场涉及物资调配、长途运输和人员接收的复杂行动,即将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