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第693章 布局二（第1页）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是思考的沉默。郭明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着。他是支书，考虑问题更全面，也更谨慎。“小刘，”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深深的顾虑，“你这个想法……很大，很敢想。如果真能按照你说的做下去，不光我们几个，整个大队的社员肯定都能受益，日子能好过很多。但是……我最大的担心是，政策！国家的政策，会像你预想的这个方向走吗？万一……万一风向不是往这边刮，我们这么干，会不会犯错误？会不会成了出头鸟？”这是最核心的问题，也是最现实的担忧。

刘正茂对此早有准备。他放下茶杯，语气异常肯定，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郭哥，这个问题，你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国家要强大，老百姓要吃饭、要过好日子，这条路就一定会走！经济政策只会越来越活，越来越松绑，这是大势所趋！我们现在趁着有‘老人家亲自肯定’这面大旗，抓紧时间展经济，夯实家底，只要我们不碰政治红线，不干明显违反当前大政策的事，短期内，绝对没有人敢动我们！等过个一两年，形势更明朗了，我们的基础也打好了，那时候就更稳了！”

他的自信感染了其他人。古大仲当过多年大队干部，做事更有决断力。他仔细琢磨着刘正茂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猛地一拍大腿，又赶紧收住劲，怕声音太大，低声道：“明雄，我觉得正茂这个安排，很有道理，也很稳妥！说白了，就是利用好眼下这几个月，甚至半年、一年的‘黄金时间’和‘保护期’，借‘宣传典型’这股东风，把我们能想到的、能干的、对大队有利的事情，全部干起来，尽快见到效益，把基础打牢！等这阵风头过去，不管上面怎么变，我们樟木大队已经有了实实在在的家底，有了让社员看得见的好处，谁还能说我们不对？到时候我们再根据情况，稳扎稳打。这就叫‘趁热打铁，落袋为安’！”

何福营一直在飞快地转动脑子，此刻立刻举手表示赞同，他脸上露出兴奋的光：“我完全同意古主任和刘哥的想法！机会难得，稍纵即逝！这个时候犹豫，那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就得胆子大一点，步子快一点！抓住机会才是王道！”

刘昌明虽然对一些长远的、拐弯抹角的谋划还不完全吃透，但他有个朴素的认识：刘正茂看准的事，古大仲点头的事，跟着干，准没错！他憨厚地笑了笑，表态道：“你们说的这些道道，有些我还不太明白。但我信正茂，也信古主任。你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干！指哪打哪，绝不含糊！”

郭明雄见其他三人都表了态，尤其是古大仲态度明确，他仔细权衡利弊，也觉得刘正茂的计划虽然大胆，但并非毫无根据的冒险，而且预留了回旋余地。他终于也下定了决心，重重一点头：“好！小刘，你脑子活，见识广，又是这次事情的‘主角’。你负责大队展的总策划、总方向。我们几个，就按原来分工，你指方向，我们抓落实！保证不打一点折扣！”

“好！”刘正茂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神情严肃地再次强调，“那我们就按刚才商量的大方向，尽快细化成具体计划，分头落实。另外，最重要的一点，关于我刚才提到的……那里的‘风声’，仅限于我们五个人知道！烂在肚子里！绝对不能外传！这不是闹着玩的，一旦泄露，我们所有人都承担不起后果！”

何福营立刻接口，语气同样严肃：“茂哥放心，这种事，轻重我们都晓得。除非不想活了，否则没人会往外吐半个字。”

接下来，五人又就一些具体的细节问题，进行了更深入的讨论。比如先上哪个项目风险小、见效快；比如如何分工，谁负责跑公社和县里争取支持，谁负责动员和组织社员；比如在分配上如何制定更能调动积极性的办法，又不过现有政策的明显界限……时间在低语和思索中飞快流逝。

等到讨论告一段落，古大仲四人准备离开时，窗外已是万籁俱寂，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远处低鸣。刘正茂房间的空气变得十分浑浊，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后来还是有人忍不住点了烟、汗味和一种过度思考后的疲惫气息。煤油灯的火苗也跳动得微弱了些。

送走脚步匆匆、融入夜色的古大仲他们，刘正茂独自站在房间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紧闭的窗户，又拉开了房门。清凉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夜风立刻涌了进来，驱散着满屋的浊闷。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远处是沉睡的村庄和模糊的田野轮廓。但刘正茂知道，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夜幕下，一颗不寻常的种子，已经在这间烟雾缭绕的小屋里，被悄然种下。未来会如何生长，是否能抗住风雨，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这个叫樟木大队的地方，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也只能前进的路。他点燃了今晚的最后一支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如同他此刻复杂难明的心绪，也如同远处天际，那尚未可知的、即将到来的黎明。

夏天，昼长夜短，天亮得格外早。清晨六点多钟，东方的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很快，一轮红日便挣脱了最后一缕云层的束缚，将金红色的光芒泼洒下来。樟木大队从沉睡中苏醒，远处的田野、近处的屋舍，都笼罩在一片清新而明亮的晨光里。屋檐下，麻雀啁啾着跳来跳去。

刘正茂已经起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白的海魂衫，正蹲在新房门口的屋檐下，用搪瓷缸子接了清水，嘴里含着牙刷，白色的泡沫沾在嘴角。空气中飘散着清凉的薄荷牙膏气味。整个村庄还很安静，只有早起挑水的社员扁担钩子出的轻微吱呀声，和远处隐约的鸡鸣。

就在这时，大队部那高高的杉木杆子上悬挂的大喇叭，“刺啦”响了几声电流杂音，随即传出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那字正腔圆、充满力量感的早间新闻播报声。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几乎覆盖了整个大队。起初是国内外要闻，刘正茂一边刷牙，一边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忽然，他刷牙的动作猛地停住了，含着一嘴泡沫，侧耳凝神——

只听得喇叭里的播音员用清晰而庄重的语调播报道：“删除五百字”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知道报道就在这一两天，但亲耳在广播里听到自己家的名字、听到“樟木大队”被正式提及，尤其是听到那段熟悉的、自己亲口汇报的内容被浓缩成如此庄重的官方话语播出，刘正茂的心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随即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呸”地一声吐掉嘴里的泡沫，也顾不上漱口，拿着牙刷和缸子，转身就冲进了堂屋。

堂屋里，刘圭仁正坐在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旁，就着一碟咸菜喝稀饭。华潇春在灶间忙碌。

“爸！快！快打开收音机！广播里，广播里在说咱们家的事！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刘正茂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紧，他将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指着墙上挂着的那个用红布盖着的、家里最值钱的电器——一台“红星”牌半导体收音机。

刘圭仁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其实并不太吃惊，因为儿子早就透露过，报道很快会见报、上广播。但他放下碗筷，还是站起身，在洗得白的毛巾上擦了擦手，然后走到墙边，小心翼翼地揭开那块象征性的红布，露出下面深褐色塑料外壳的收音机。他拧开开关，调整着旋钮，一阵滋滋啦啦的杂音后，找到了那个熟悉的频率。播音员的声音再次清晰地传了出来，正在重复播报那条新闻，只是内容略有精简。

刘圭仁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复杂。有荣耀，有激动，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恍惚和不真实感。他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何曾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名字会以这样的方式，通过电波，传遍大江南北？华潇春也从灶间走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站在丈夫身边，默默地听着，眼圈有些红。

新闻播完了，换成了别的节目。刘圭仁关小了音量。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收音机里传来隐约的音乐声。三人都明白，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新闻宣传如同一个盛大的开场锣鼓，意味着他们家，在未来相当一段时间里，将成为各方瞩目的焦点。会有各级领导上门“慰问”，会有各路媒体前来采访，会有好奇的、祝贺的、甚至打探消息的各色人等登门。平静的日子，怕是暂时要告别了。

早饭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吃完。放下碗筷，刘圭仁沉吟了一下，对华潇春说：“潇春，我等下就得回城里去。家里现在只有孝义一个人在，他那个脾性你也知道，毛毛躁躁，嘴上没个把门的。万一有领导或者报社的记者找到家里去慰问、采访，我怕他不知轻重，胡乱说话，惹出麻烦，或者给正茂丢脸。”

华潇春听了，深以为然。她对自己那个弟弟华孝义再了解不过，本事不大，心眼活泛，爱吹牛，又好面子。让他单独面对那些可能带着任务、心思各异的访客，确实让人不放心。她点点头，忧虑地说：“是该回去看看。现在咱们家上了广播，成了典型，你回去后，自己说话办事也要多留几个心眼。遇到拿不准的事，别自己做主，打电话问问正茂。千万别胡乱答应什么，或者说了不该说的话。”

“这个你放心，正茂都跟我交代过了。”刘圭仁神情郑重，“倒是你在村里，也要注意。现在多少双眼睛看着咱们家，你平时跟邻居社员打交道，说话、做事都得想想，不能让人挑了错处，给正茂，给大队脸上抹黑。”

老两口互相叮嘱着，语气里没有多少欣喜，反而充满了如履薄冰的谨慎。荣耀带来的不只是风光，更有沉甸甸的压力。

早间新闻播出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在樟木大队激起了持续不断的涟漪。几乎家家户户，只要有人早起，都或多或少从广播里，或者从早起社员兴奋的传话中，得知了刘家“上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惊天消息。

社员和知青们议论纷纷，语气里充满了羡慕——“老刘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正茂这小子，是真出息了！”同时，一种强烈的集体荣誉感也油然而生——“刘正茂是咱樟木大队的人！”“广播里都提到咱樟木大队了！”仿佛这份荣耀的光辉，也均匀地洒在了每个樟木大队社员的身上，让他们走起路来，胸膛都不自觉地挺高了几分。

上午，大队部的会议室里，气氛严肃而紧张。樟木大队专门召开了全体干部、各生产队队长以及知青代表参加的扩大会议。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全力以赴，做好各项准备工作，迎接即将到来的央级媒体集中采访！

具体的准备工作，其实在昨天深夜，刘正茂、古大仲、郭明雄等核心五人小组已经初步商定。此刻，在会上，大队支书郭明雄面色凝重，按照昨晚议定的框架，将一项项任务分解、布置下去，责任落实到具体的人头：

宣传干事和知青文艺队由冯婷立即着手，进一步丰富、完善大队“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成果展”的内容，要图文并茂，数据详实，突出“新旧对比”和“社员精神风貌”；

各生产队队长负责，动社员，在未来几天内，对全村范围，尤其是主干道、公共区域、自家房前屋后进行彻底的卫生大扫除，务必做到“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民兵连长郭小毛负责，组织基干民兵，加强大队治安巡逻，尤其是对进入大队的主要路口和可能引来围观的建设工地，要维持好秩序，防止意外生；

副支书何福营负责，加快二期社员新居的收尾工作和大队蔬菜批市场的筹建进度，能出形象的地方要尽快出形象；

大队长刘昌明负责，统筹农业生产，确保在记者采访期间，田间地头劳动场面要热烈、有序，展现出“热火朝天干社会主义”的气势；

郭民雄自己亲自督导厂区生产和配套厂的建设工作；

刘正茂则总揽全局，负责对外联络、口径统一以及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突情况和深度访谈……

会议开得高效而务实，每个人都领到了沉甸甸的任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也憋着一股劲，要在全国媒体面前，把樟木大队最好的一面展示出来。

就在樟木大队紧锣密鼓部署的同时，更高层级的机器也加运转起来。上午，在高岭县革委会的会议室里，县委书记、革委会主任秦柒亲自主持召开了紧急常委会。几乎在同一时间，粮山公社革委会，主任古大仲也在召集公社干部开会。两级会议的核心议题高度一致：如何配合、保障好央媒对樟木大队的采访，并以此为契机，推动全县全公社的工作。

秦柒在县常委会上，声音洪亮地提出：“樟木大队的经验，不仅仅是一个大队的经验，它是我们高岭县广大干部群众在党的领导下，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缩影和典范！我们要在全县范围内，迅掀起学习樟木大队先进经验的热潮！要全面推广、照搬樟木大队的《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愿景计划》，复制他们在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建设上的一切好做法！”

他深知，短时间内要在物质建设上达到樟木大队的水平是不可能的，但“软件”可以突击。他斩钉截铁地要求：“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内，必须让全县每一个生产队、每一个大队、每一个公社的全体社员和知青，熟记、背诵‘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具体内容！先从精神文明建设上追赶，营造出全县上下学习先进、争当先进的浓厚政治氛围！”

县革委会的意志，立刻转化为强大的行政推力。高岭县这个偏远的农业县，仿佛一夜之间被注入了巨大的能量。从县城机关到各个公社、大队，标语、横幅迅挂了起来；宣传车带着大喇叭在乡间土路上巡回广播；公社干部、大队干部挨家挨户放油印的“五讲四美三热爱”宣传单，督促检查背诵情况。一场轰轰烈烈的、带有强烈运动色彩的“精神文明建设突击活动”在全县铺开。家家户户都被动员起来大扫除，洒扫庭院，清理沟渠；人们见面打招呼，都被提醒要使用“你好”、“请”、“谢谢”、“对不起”等文明用语，虽然有些生硬别扭，但一种不同往常的气息，确实在迅弥漫。

而处在风暴眼的樟木大队，更是进入了“战时状态”。卫生大扫除只是最基础的一环。二期新居的工地上，灯火彻夜不熄，社员们轮班作业，争取在记者到来前完成外墙粉刷和门窗安装；计划中的小型配套厂，虽然设备还没影子，但地基已经抓紧开挖，场地平整出来，插上了红旗，贴上了标语，至少看上去是个“在建项目”的样子。整个大队像一台高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绷紧了弦。

下午，事态进一步升级。由于三大报等央级媒体也在当天同步刊了长篇通讯，详细报道了接见情况和樟木大队的事迹，影响力呈几何级数放大。秦柒先后接到了省革委和市革委办公室打来的正式电话通知：省、市两级主要领导将亲自带队，近日赴高岭县召开专题会议，传达“最高层”的相关精神和指示，并实地考察、指导樟木大队的典型建设工作，为央媒的集中宣传“定调”、“把关”。

放下电话，秦柒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明亮刺眼，他却感到后背隐隐有冷汗渗出。他知道，真正的、更高规格的“大考”，马上就要来了。樟木大队，和他秦柒，都被推到了时代聚光灯下最炙热、最无法躲避的位置。他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八个字，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