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刘正茂似乎觉得还有话没说完,在这个时候又开口了。他刚才的汇报主要是讲自己接下来的工作计划,现在,他想把下午实地查看几个“后方”单位的情况,也向支部简单通个气。
“下午散会后,我在大队里四处走了走,看了几个地方的情况。”刘正茂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客观,“第一个是水电站。工程已经全部完工,运行也很稳定。我跟马三聊了聊,他和带出来的几个徒弟,现在基本能够独立处理水电站的日常运行和维护了。目前主要是积累工作经验,熟悉各种设备的脾性,下一步的重点,是要和马三一起,制定出应对各种突状况,比如暴雨洪水、设备故障、停电等的应急预案,做到有备无患。总体来说,水电站这边,可以放心了。”
他略作停顿,继续说道:“第二个是养殖场。金老仕同志接任场长虽然时间不长,但由于他以前就在场里做技术员,对情况熟悉,加上他个人确实对养殖有天赋、有热情,所以上手非常快。从我下午观察的情况来看,他的工作能力,似乎已经可以和前任吴喜闻同志比肩,甚至在现场管理和细节落实上,还略胜一筹。现在的养殖场,无论是环境卫生、饲料配比、疫病防控,还是人员管理,都井井有条,他的一些管理想法,比如责任到人、与农大反馈互动也能落到实处,成效明显。金老仕是个人才,养殖场交给他,应该没问题。”
听到刘正茂对金老仕不吝赞美,在座的干部都微微点头。金老仕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刘正茂的评价很中肯。
武齐悦听着刘正茂的汇报,心里却有点打鼓,又有点期待。她知道刘正茂接下来肯定要说到饲料厂了,而饲料厂的现任厂长,正是她丈夫吴伟奇。她既希望听到刘正茂的表扬,又隐隐有些担心。
刘正茂的语气没有什么变化,依然平铺直叙:“饲料厂这边,下午我也去走了一圈,看了看生产情况。从整体感觉上来说,还可以吧。我跟在车间干活的几个社员聊了聊,他们反映,饲料的日产量,基本维持了原来的水平,没有大的波动。”
听到这里,武齐悦心里咯噔一下。刘正茂只说了“产量维持原来水平”,却一句没提吴伟奇!既没表扬,也没批评,这本身就有点反常。通常汇报一个单位,总会提一下负责人的表现。她不由得坐直了身体,心里那点期待变成了不安。
刘正茂的话没停,他话锋很自然地一转:“不过,我们现在的情况是,饲料厂新建了几十个酵池,增加了产能。而且现在这个季节,气温适宜,正是微生物酵的黄金时期,按理说,饲料产量应该是能实现大幅增长的。但目前看来,似乎还没有完全达到预期的效果。”
他没有直接点名,而是用了一种委婉的说法:“可能……是因为吴厂长以前没有接触过饲料这个行业,刚接手工作,一切都在摸索和熟悉的阶段。所以,饲料厂的生产潜力,暂时还没有被完全激出来。”
铺垫到这里,刘正茂才抛出了自己的建议,他看着郭明雄,语气诚恳:“郭支书,我个人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提出来供支部参考。现在饲料厂处于一个爬坡过坎、需要尽快步入正轨的关键时期。吴厂长需要时间熟悉业务,但生产任务和养殖场的需求又不能等。是不是可以……暂时请何福营副支书,去饲料厂‘蹲点’一段时间,协助吴厂长的工作?主要是帮着理顺生产流程,抓好现场管理,解决一些实际问题。等饲料厂的生产完全恢复正常,甚至达到预期产能了,何副支书再撤出来。这样既能帮吴厂长尽快进入角色,也能确保饲料供应不影响养殖场的展。”
提议让何福营去饲料厂“蹲点”,刘正茂是经过考虑的。何福营这个人,虽然有时候喜欢搞形式、讲排场,但他有一个很大的优点——爱惜羽毛,在乎荣誉,而且关键时候能放下副支书的架子,真正沉到一线去干活。刘正茂还记得,当初修水库大坝的时候,派何福营去做“监理”,他就真的跟普通社员一起,挽起裤腿,跳到泥水里抬石头、夯地基,晒得跟个黑炭似的。这种“跟我上”的劲头,在当时起到了很好的带动作用。
让何福营去饲料厂,以他的性格和做事方式,肯定会像当年的云中华厂长一样,亲自下到酵池边,查看温度、湿度,跟工人一起搅拌饲料,现问题现场解决。有何福营这个“标杆”在厂里蹲着、干着,吴伟奇就算想坐在办公室摆架子,恐怕也坐不住,不得不跟着动起来,深入车间,了解实情。这是一种不伤颜面、又能实际推动工作的“柔性”监督和带动。
其实,按刘正茂的真实想法,以吴伟奇下午表现出来的那种工作态度和待人接物的水平,这个厂长直接换掉可能更痛快。但考虑到吴伟奇是郭明雄亲自提名推荐的,又是妇女主任武齐悦的丈夫,直接撤换,等于打了郭明雄和武齐悦两个人的脸,不利于班子团结。所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用“派领导协助”这个更委婉、也留有回旋余地的办法,既点出了问题,又给了吴伟奇改正的机会,也照顾了郭明雄和武齐悦的面子。这算是当前情况下,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对于刘正茂提出的这个建议,郭明雄几乎没怎么犹豫,立刻就同意了。他心里大概也清楚吴伟奇的能力和作风可能有些不足,刘正茂这个提议,既是在帮饲料厂,也是在帮吴伟奇,更是在维护他郭明雄推荐人的面子。他点点头:“可以。何福营,饲料厂的事,你就多费点心,抽时间过去看看,帮吴伟奇同志把生产抓上去。特别是要保证对养殖场的饲料供应,不能掉链子。”
何福营也很痛快地接受了任务,他知道这是刘正茂和郭明雄对自己的信任,也是自己展现能力的机会:“行,组织上有安排,我坚决服从。正好节后我手上的事能稍微松一点,我会多抽时间去饲料厂蹲点,和吴厂长一起,把生产搞上去,保证完成任务!”
“好!”郭明雄见事情都安排妥了,便做了总结,“今天这会就开到这里吧。明天就是端午节,大家都辛苦了,上午该出工的出工,下午就安心在家过节,陪陪家人。刘知青,后天县里的活动,你要高度重视,积极配合。等这个任务完成,我们大队的工作重点,就要全面转移到‘双抢’准备和新村建设扫尾这两件大事上了。时间紧,任务重,大家都要有思想准备。没有其他事的话,散会!”
说完,郭明雄率先站起身,拿着自己的搪瓷缸和笔记本,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办公室。刘昌明和何福营、马会计也紧跟着起身走了。
冯婷胆子小,怕走夜路,特意留下来等刘正茂一起走。但她现,妇女主任武齐悦还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低着头,手里捏着钢笔,一动不动,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刘正茂也注意到了,他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笑着对武齐悦说:“武主任,散会啦!天不早了,还在这儿什么呆?赶紧回家休息吧。”
武齐悦这才抬起头,看向刘正茂。灯光下,她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带着气恼,又有些复杂。她没有接刘正茂的话茬,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刘知青,你跟我说实话,我们家老吴……他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回去好好教训他!”
面对武齐悦这带着质问、又有些护短意味的话,刘正茂心里“咯噔”一下,刚才那点笑意也淡了下去。他心想,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怪我指出问题了?跟我玩“兴师问罪”这一套?下午吴伟奇那个冷淡怠慢的态度,本来就让他心里很不舒服,印象分大减。现在武齐悦又是这副口气,更让他觉得有点不爽。看来这两口子,在某些方面还真有点像。
不过,看到冯婷还在旁边,刘正茂强压下心头的不快,不想把话说得太直、太难听,以免让武齐悦下不来台,也影响同事关系。他尽量用委婉、客观的语气解释:
“武主任,你误会了。我刚才在会上不是都说了吗?吴厂长以前没接触过饲料行业,刚接手工作,总需要一个学习和熟悉的过程。可能……他把更多时间放在学习规章制度、看生产报表上了,所以在办公室呆的时间相对多一些。下到车间一线,和普通工人交流、了解具体生产环节的时间,可能就稍微少了点。这也很正常,新官上任,总要先摸清情况嘛。等他完全熟悉了饲料生产的全过程,跟工人们也打成了一片,我相信他一定能很快适应工作,把饲料厂管理得更好。”
刘正茂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点出了吴伟奇“坐办公室多、下车间少、脱离群众”的问题,又给了台阶,说是“新官上任需要熟悉情况”。可谓既指出了症结,又留足了面子。
武齐悦毕竟不蠢,相反,她是个很精明能干的女人。从刘正茂这番滴水不漏却又意有所指的解释里,她立刻听出了问题的关键——吴伟奇肯定是端着“厂长”的架子,整天窝在办公室,不肯深入车间,也不主动和工人打交道!如果真是这样,那别说刘正茂不满意,就是她武齐悦自己,如果看到一个干部是这种作风,也绝对不会满意!这根本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是作风问题!
想明白这一点,武齐悦心里的那点“护短”和“气恼”瞬间被更大的失望和怒火取代了。她“霍”地一下站起来,脸上阵红阵白,对着刘正茂,语气生硬但带着决心:“刘知青,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明白了!你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她把“教训”两个字咬得很重。说完,她不再看刘正茂和冯婷,猛地一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咚咚”作响,显露出她内心的激动和气愤。
冯婷看着武齐悦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担心地拉了拉刘正茂的袖子,小声说:“刘正茂,你看你……武主任这人脾气急,又好强。你这么一说,她回家后,不会跟吴厂长打起来吧?她一直就恨她老公有点不争气,你这不是火上浇油吗?这下她回家,肯定要大吵一场了。”
刘正茂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一边锁上办公室的门,一边淡淡地说:“这也不能全怪我吧?现问题,看到了不足,如果因为怕他们夫妻吵架就不说,那才是真的害了吴伟奇,也害了饲料厂。现在说出来,让他知道问题在哪,让武主任去管管他,说不定是好事。总比问题越积越大,最后不可收拾要强。走吧,我送你回知青点。”
两人并肩走进了浓重的夜色里。大队部办公室逐渐被抛在身后,只有学校那边少数几扇窗户还亮着灯。樟木大队的夜晚,宁静中酝酿着明天的忙碌,也暗藏着一些家庭内部即将掀起的波澜。
1976年6月2日,端午节。
尽管因京都广场“四·五”事件的影响,大环境的政治空气依旧紧绷,官方层面对于传统节日的提倡和庆祝几乎不见踪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但在民间,在千千万万个普通家庭里,延续了千百年的传统习俗和对节日的朴素情感,并未因此断绝。尤其在樟木大队,这个因集体经济搞得红火、社员收入显着提高的地方,节日的氛围更是浓厚了几分。
解决了温饱,手里有了余钱余粮,社员们的日子就多了几分从容和盼头。节前,家家户户的女主人们便开始张罗起来。泡糯米、洗粽叶、准备赤豆、红枣或是自家腌制的腊肉,巧手的妇人们围坐在一起,一边手上飞快地包裹着形状各异的粽子,一边拉着家长里短,空气中弥漫着糯米和粽叶的清香。更有那能干的,还用自家磨的面粉了面,蒸上一大锅暄软白胖的肉包子,那香味能飘出老远,引得孩子们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
刘正茂家今年收到的粽子格外多。一来他是副大队长,为人公道,处事有方,实实在在地为大队、为社员们办了不少好事,不少受过他关照或是单纯敬重他的社员,都借着过节的名义,送来些自家包的粽子,既是礼节,也是一份质朴的心意。二来,刘母华潇春为人热情爽朗,在村里人缘极好,与她交好的妯娌、邻居也不少,你来我往之间,刘家的桌上、灶台上,很快就堆起了小山似的粽子。
华潇春不是那种爱占便宜、自矜身份的人,她笃信人情往来,有来有往才能长久。看着这么多粽子,她心里过意不去,也闲不住。于是,她叫上手脚麻利的序伢子,又喊上如今在家里安享晚年的老冯头帮忙打下手,和面、剁肉、拌馅,忙活了大半天,蒸出了好几锅热气腾腾、皮薄馅大的肉包子。然后,她让序伢子提着篮子,一家家地回礼,送去自己做的包子。这份实在和厚道,让收到回礼的社员们心里更是暖和。
然而,在这个充满人情味和食物香气的节日清晨,刘正茂一起床,就迎来了母亲的一顿“教训”。源头,自然又是远在沪市的宁思浔。
昨天刘正茂从省城回来,华潇春就想找个机会单独跟儿子好好说道说道,可刘正茂除了回家吃了两顿饭,一整天都在外面忙,晚上回家又晚,她愣是没逮着机会。今天过节,上午大队只上半天班,华潇春特意起了个大早,堵在儿子房门口。
“正茂,今天端午节了,你给思浔写信拜节了没?”华潇春开门见山,眼神里带着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