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茂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但还是硬着头皮实话实说:“妈,这段时间我太忙了,又是出差又是开会的,真没顾上写信……”
“没顾上?!”华潇春一听这话,火气“噌”就上来了。自从去年宁思浔来樟木大队,在家里住了几天之后,华潇春对这个姑娘是打心眼里喜欢。宁思浔模样俊俏,待人接物落落大方,说话轻声细语,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更难得的是知书达理,举止有度。华潇春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定了,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儿媳妇。宁思浔离开时,她甚至把家里祖传的一对玉镯子,硬塞了一只给宁思浔,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可偏偏自己这个儿子,对人家姑娘似乎并不怎么上心,书信往来稀疏,也从未听他说过什么主动追求的话。这让华潇春又是着急又是气恼,没少在背后抱怨儿子“不懂事”、“不开窍”,放着天上掉下来的好姻缘都不知道抓紧。
“正茂啊正茂,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华潇春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恨铁不成钢却掩饰不住,“小宁这么好的姑娘,你提着灯笼都难找!人长得俊,性子又好,家世教养哪样差了?你怎么就不知道上点心呢?整天就知道忙你那些大队里的事!等你哪天回过神来,人家姑娘跟了别人,我看你上哪儿后悔去!还好前几天我听说肖长民要去沪市拉货,赶紧以你的名义,让他捎了些咱们这儿的土特产和点心给小宁送去,好歹没断了这份情谊。我告诉你,今天无论如何,你必须给我抽点时间,好好给小宁写封信!不然,别怪当妈的不给你留面子,我可要……”
华潇春后面“要”干什么没说,但那威胁的眼神已经足够明确。刘正茂知道母亲这次是动了真格,再搪塞下去,这个节怕是过不安生了。他连忙举手做投降状,陪着笑脸安抚道:“好好好,妈,您别生气,我写,我一定写!上午我就去办公室,一到那儿就给她写信,您放心吧!”
见儿子服了软,华潇春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但语气依然严肃:“这还差不多。你得往心里去,妈是过来人,还能害你不成?小宁真是万里挑一的好姑娘,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女孩子嘛,都怕哄,你写信多说点好听的,多关心关心人家,记住了没?”
看着母亲一脸认真地传授“恋爱技巧”,刘正茂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是一种温暖的无奈。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真是操碎了心。他只能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妈,您就放心吧。”
上午,大队部里比平时安静许多。端午节,大部分干部手头没有特别紧急的工作,加上下午放假,很多人都提前回家准备过节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刘正茂和广播员谷薇。
谷薇是准备等刘正茂一起下班,顺便借他的自行车骑回县城家里过节。刘正茂则正好利用这难得的清静时光,完成两件事。
他先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拧开钢笔,开始将最近一段时间,脑海里时不时“蹦”出来的、那些属于“前世”的记忆碎片,分门别类地记录下来。这些信息庞杂而琐碎,有些是关于未来政策走向的模糊预感,有些是关于某些技术或管理方法的片段知识,有些则是关于某些人或事的零散印象。他不敢怠慢,但凡能抓住的,都尽可能详细地写下来,生怕遗忘。这花了他差不多一个小时。
做完这件“私密”的事,他长长舒了口气。然后,他铺开信纸,开始完成母亲交代的“政治任务”——给宁思浔写信。
信的内容,他斟酌再三。谈个人感情?似乎还没到那个份上,也觉得有些别扭。最后,他决定还是以“公事”为主,主要谈两人之间的合作生意,询问了一下近期情况,顺带提了几句樟木大队的近况,问了她工作和家里是否都好。至于华潇春叮嘱的“多说点好听的”、“多关心”,他只是在信末礼节性地加了一句“节日将至,望你保重身体,诸事顺遂”,算是勉强交了差。整封信写得客气、周全,但透着一种明显的距离感,更像是朋友或合作伙伴之间的通信。
写完信,封好,正好谷薇也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刘正茂把信递给她,顺便说:“谷薇,麻烦你个事,你回县里路过邮局的话,帮我把这封信寄了。”
谷薇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沪市宁思浔同志收”的字样,抿嘴笑了笑,也没多问,爽快地点点头:“行,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她知道刘正茂和沪市那位漂亮女知青之间似乎有些“故事”,但很懂事地没有多嘴。
刘正茂把自行车钥匙给了谷薇,自己则留在办公室,泡了杯粗茶,打算再看看文件,清静一会儿。
没过多久,学校的教导主任郝利基找了过来,是专程来邀请刘正茂的。
“刘校长!”郝利基满脸笑容地走进办公室,“正找您呢!今天过节,学校老师们中午聚个餐,也请您这位校长务必赏光!谷薇同志也在啊?一起一起!”
谷薇已经推着自行车准备走了,闻言笑着摆手:“郝主任,您这是专门来请刘校长的,我就不凑热闹啦。我下午放假,要回县里跟爸妈过节呢。刘知青,车我骑走了啊,明天早上给你骑回来!”说完,她跟两人道了别,推着自行车走了。
郝利基这才对刘正茂解释道:“是这样,刘校长。昨天大队不是给每户社员了过节福利嘛,两条鱼,两斤卤下水。咱们学校的老师和知青点的知青,不是按户分,是直接分配几桌菜。老师们分到了一桌,就在学校食堂简单聚聚,也算过节了。大家想着您现在代理校长,怎么也得请您过去坐坐,说几句话。”
刘正茂一听,这倒是正好。他本来就想找个机会,跟学校的老师们,特别是毕业班的老师,谈谈提高升学率的事。这聚餐的场合,气氛比较轻松,正适合沟通。
“郝主任太客气了,老师们聚餐,我这个挂名校长的,本来就该去。正好,我也有点事想跟老师们聊聊。走!”刘正茂爽快地答应了。
到了学校食堂,两张课桌拼成的“餐桌”旁,已经围坐了七八位老师,桌上摆着大队分配的菜肴,大多是大队的鱼和下水做的,还有几样时令蔬菜,虽然不算丰盛,但在这年头,已是难得。见刘正茂和郝利基进来,老师们都热情地打招呼。
刘正茂先是以“校长”和大队干部的双重身份,给在座的每一位老师都敬了酒,感谢他们为樟木大队教育事业付出的辛勤劳动。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正茂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清了清嗓子,进入了正题。
“各位老师,借今天这个机会,我也想跟大家聊聊咱们学校,特别是毕业班的事。”刘正茂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大家都知道,我们樟木大队这几年,经济是搞上去了,社员的日子也好过了。但咱们学校的升学率,一直是个老大难问题,每年小学升初中,能考上的就那么寥寥几个,说出来,我这个代理校长脸上也无光,咱们大队干部出去开会,腰杆子也不硬。”
老师们都停下了筷子,安静地听着。刘正茂继续说:“咱们不能光经济上去了,教育拖后腿。我在这里,代表大队,也给老师们表个态,下个决心。离期末升学考试,还有一个半月左右的时间。今年,咱们大队小学毕业班的升学率,目标就定在5o%!只要能达到这个目标,大队给毕业班的班主任和主要任课老师,每人奖励一百元!其他老师,每人奖励五十元!”
“嚯!”这话一出,在座的老师们都低声惊呼起来,互相交换着兴奋的眼神。一百元!这在当时可是一笔不小的“巨款”,顶得上普通老师两三个月的工资了!实实在在的现金奖励,无疑具有巨大的诱惑力。
刘正茂趁热打铁:“另外,如果咱们学校不仅能完成,还能额完成这个指标,那么,前段时间老师们提出的新教学楼设备方面的要求,大队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优先满足!”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毕业班的班主任王桃红老师第一个激动地表态:“刘校长,郝主任,还有各位同事,请大队放心!我们毕业班全体老师,一定竭尽全力!最后这一个半月,我们就是不吃不睡,也要想办法把学生们的成绩提上去!坚决完成任务,拿到奖金!”
其他老师也纷纷附和,表示要加倍努力。
这时,教导主任郝利基却比较冷静,他问道:“王老师,有信心是好事。但是,具体用什么方法,才能在短短一个半月里,有效提高学生的成绩呢?光靠喊口号、增加课时,恐怕效果有限啊。”
教数学的赵范老师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郝主任问到了点子上。我当年读书那会儿,也是这么过来的。我记得我们学校最后冲刺阶段,用的就是最笨也最有效的办法——题海战术!最后一个月,基本就是一天考试,一天讲评试卷;或者上午考试,下午讲评。反反复复,让学生们睡在试卷堆里。题目做得多了,题型见惯了,解题思路自然就熟了,考试的时候,就算碰到难题,也不至于完全抓瞎,总能捞点分数。我当时就是这么‘熬’过来的,虽然辛苦,但最后考试分数确实不低。”
刘正茂一听,心里不禁哑然失笑。原来“题海战术”这玩意儿,在“老三届”那个时代就已经是“传统法宝”了。他还以为自己能提出什么“先进”的教学理念呢。看来在提高应试分数这方面,无论时代怎么变,有些“法宝”是共通的。
既然赵范老师有经验,也有办法,刘正茂这个教育“外行”也就不再“班门弄斧”了。他再次举杯,鼓励了老师们几句,肯定了赵范老师提出的方法,希望大家能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为了孩子们的前途,也为了樟木大队的荣誉,打好这最后一个半月的攻坚战。
又敬了一轮“酒”,刘正茂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了教师们的聚餐。他还有下一个“场子”要赶——知青点。
作为大队职务最高的知青,知青点的兄弟姐妹们中午也聚餐过节,他于情于理都得过去露个面,说几句话,敬杯酒。这个端午节,注定是忙碌而充实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