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是被街上的喧闹声吵醒的。天还没亮透,铺子外面就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人多了,低音叠在一起,像远处在打闷雷。他把手从壶上拿开——壶是温的,不是他暖的,是夜里自己慢慢温起来的,像一个人睡着睡着,被窝里就热了。他把壶揣进怀里,走到门口,把门板抽掉一条,往外看。
门口站着五六个人,都是街上的小商贩。有卖菜的,有卖早点的,有卖针头线脑的。他们围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被人掐住了嗓子,想喊喊不出来。
“怎么了?”林渊把门板全抽掉,站在门口。
那些人回过头来,看见他,安静了一瞬。然后卖菜的老王头走过来,把一篮子菜放在柜台上。菜是新鲜的,叶子上还带着露水。
“林老板,这道粮符,你帮我看看。”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印,递过来。
林渊接过来,展开。是一道粮符,凡阶的,纹路很普通,只有一道防虫纹。但符印的边缘有一道淡淡的金色,像镀了一层金边。他用商瞳看了一眼,瞳孔里那枚商道符文微微一亮。那道金色不是镀上去的,是从符印里面渗出来的,像伤口里渗出来的脓水。符印的核心有一道裂纹,很细,细得像一根头丝,但裂纹里塞着一道暗纹——不是画上去的,是用财元硬塞进去的,像把一根钉子钉进墙缝里。
“这符印谁给你画的?”林渊问。
“金氏分号。”老王头的声音低下去。“以前我都是在他们那儿画的,十文钱一道。前天我去画了一道新的,回来现不对。粮食放在仓里,虫子没死,反而更多了。我仔细一看,符印上多了道金边。”
林渊把符印放在柜台上,用手指沿着那道裂纹走了一遍。财元从裂纹里渗出来,沾在他的指腹上,凉丝丝的,像摸到了一条蛇。那道暗纹的作用不是防虫,是引虫。符印不但不保护粮食,反而把虫子引过来,让粮食坏得更快。
“这道符印,是废的。”林渊说。
老王头的脸白了。“那我那仓粮食……”
“还来得及。虫子刚引过来,还没下卵。换一道符印就行。”
林渊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符纸,铺好,蘸了朱砂,画了一道粮符。三道暗纹,防虫、防潮、防霉。画完,递给老王头。
“三十文。”
老王头掏了三十文,放在柜台上,接过符印,揣进怀里。他犹豫了一下,又回过头来。“林老板,金氏那边……以前从来没出过这种事。他们的符印虽然贵一点,但一直好使。这次……”
“这次不一样。”林渊说。
老王头点了点头,走了。他走了之后,剩下的几个人也围上来。卖早点的张嫂递过来一道食符,也是金氏画的,也是凡阶的,也有一道金边。卖针线的刘婶递过来一道布符,也是一样的。五个人,五道符印,全是金氏分号画的,全都有那道金边,全都有那道引虫的暗纹。
林渊给他们各画了一道新符印,各收了三十文。他们走了之后,阿九从后面跑出来,脸上全是汗。
“怎么回事?”阿九问。“金氏怎么会画废符?”
林渊没有回答。他把那五道废符排在柜台上,用商瞳一道一道看过去。五道符印,五个不同的用途,但暗纹一模一样,连财元渗出的位置都一样。这不是偶然,这是有人故意画的。金氏分号的符印师至少是灵阶的,不可能画出这种低级错误。唯一的解释是——他们是故意的。
他抬起头,看着街那头那只金色的鹰。鹰的眼睛还是红宝石的,在晨光里闪闪光。但他现在看清楚了,那只眼睛不是红宝石的,是符印。一道灵阶的符印,嵌在牌子上,像一只真的眼睛,看着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人。那道符印的核心有一道暗纹,和那些废符上的暗纹一模一样。
金氏在用这条街上的小商贩做试验。他们在符印里塞进引虫暗纹,让粮食坏掉,让布料霉,让食物变质。然后他们再卖新的符印给这些人,一道又一道,赚双份的钱。如果没有人现,他们会一直这样做下去。
林渊把那些废符收起来,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不少东西了——三十文钱的铜板,租契,几道他画废的符印,还有那块老余带回来的石头。石头还是凉的,挨着那些铜板,铜板上沾着菜叶子留下的水渍。
“阿九。”
“在。”
“去把孙老板请来。”
阿九跑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孙老板摇着扇子走进来,脸上还是笑眯眯的,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不像平时那么松快。
“林老板,找我什么事?”
林渊把那五道废符拿出来,放在柜台上。孙老板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收了。他拿起一道,凑近了看,又拿起另一道,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金氏的?”
“嗯。”
孙老板把那道符印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林老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金氏分号的管事,姓马,叫马腾。灵阶符印师,在这条街上干了八年了。八年来,他的符印从来没出过问题。虽然贵一点,但大家都信他。现在出了这种事……”他顿了顿,“我听说,金氏总部最近在推一个新规矩。所有在金氏画符印的客户,必须签一份长期合作协议,一签三年,预付一半的银子。不签的,符印价格翻倍。”
“所以他们在符印里动手脚,让客户的货出问题,逼他们签长期协议。”
孙老板点了点头。“我铺子里的粮符,也是金氏画的。我回去得仔细看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林老板,你小心点。马腾这个人,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