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板走了。林渊坐在柜台后面,把手搭在壶上。壶是温的,但他没有心思去感觉那个温度。他在想一件事——金氏在符印里塞暗纹,那些客户知不知道?如果知道了,他们会怎么做?如果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现?
下午的时候,答案来了。
街上突然热闹起来。不是那种早晨的热闹,是那种出了事的热闹。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从街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林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一群人围在金氏分号门口,吵吵嚷嚷的。人群中有人举着几道符印,在喊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妇女从人群中挤出来,气冲冲地走到元氏符印门口。她手里攥着三道符印,脸上的粉被汗冲花了,一道一道的,像哭过。
“你就是新来的符印师?”
“是。”
“你看看这些符印!”她把三道符印拍在柜台上。“金氏画的!三道!一道粮符,一道布符,一道食符!全都有问题!我家的粮食长了虫,布匹了霉,吃的东西馊了!我花了九十文钱买的!”
林渊拿起那三道符印,用商瞳看了一眼。和早晨那五道一模一样,都有那道金边,都有那道引虫暗纹。他把符印放下,从柜台下面拿出符纸,开始画。三道符印,各三道暗纹,各三十文。画完,递给她。
“九十文。”
妇女掏了钱,接过符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来。“林老板,你说金氏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做点小生意容易吗?一仓粮食,一匹布,一锅吃食,都是血汗钱。他们凭什么?”
林渊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知道金氏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银子,为了垄断,为了让这条街上的每一个小商贩都离不开他们。但他不能这么说。说了也没用。
妇女走了。阿九站在门口,看着街那头金氏分号门口的人群。人群越聚越多,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在骂,有人在哭,有人在砸东西。然后人群突然安静了,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金氏分号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人。四十多岁,瘦高个,穿着一身金边黑袍,胸口绣着一只展翅的鹰。他的脸很长,颧骨很高,眼睛很小,像两道缝。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嘴角挂着一丝笑。
“各位,有什么事,进来说。别在街上吵,影响生意。”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马腾!你的符印有问题!我家的粮食全坏了!”
马腾还是笑着。“符印有问题?拿来我看看。”
几个人把符印递过去。马腾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笑容更深了。
“这些符印,不是金氏画的。”
人群炸了。“怎么不是?就是在你们铺子里买的!”“我亲眼看着你们符印师画的!”“你有凭证吗?”
马腾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道商道符印,灵阶的,图腾是展翅的鹰。符印上写着几行字——凡在金氏购买符印者,需保留购买凭证,无凭证者,金氏概不负责。
“各位,你们的凭证呢?”
那些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有凭证。以前在金氏买符印,从来不要凭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银货两讫,谁还要什么凭证?
马腾把那张符印收起来,笑容不变。“没有凭证,就不能证明这些符印是金氏画的。也许是别人画的,冒充金氏的牌子。这条街上,新开了家符印铺子,你们怎么不去问问他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朝街这头看过来,看了林渊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渊看见了那双小眼睛里的一道光,不是金光,是冷光,像刀锋上的光。
人群安静了。有人转过头来,看着元氏符印的门口。林渊站在门口,也看着他们。两边隔着半条街,中间站着一群人,手里攥着废符,脸上带着愤怒和迷茫。
“走吧走吧。”马腾摆摆手,转身走进铺子里,门关上了。人群散了一部分,还有几个人站在街上,不知道该往哪边走。有人朝元氏符印这边走过来,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阿九站在林渊旁边,拳头攥得紧紧的。“他在诬陷我们。”
“嗯。”
“他说那些废符是我们画的!”
“嗯。”
“我们得解释清楚!”
“解释不清。”林渊转过身,走回铺子里,坐下来。他把手搭在壶上,壶是温的,但他觉得那温度在往下掉,像一个人烧的时候,体温忽高忽低。
阿九跟进来。“那怎么办?”
林渊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手腕上的那些丝。九根丝,都在微微颤动。有一根丝颤得特别厉害,连着那两棵苗。苗在害怕,但不是因为马腾的那番话,是因为别的东西。他睁开眼睛,走到后院。
那两棵苗还站在那里,叶子合着,叶脉里的金色暗了一大半,像两盏快要灭的灯。阿月蹲在盆边,用手摸着土,脸上的表情很紧张。
“又缩了。”她说。“根又缩了。比昨天缩得还厉害。”
林渊蹲下来,把手放在土上。土是凉的。不是那种早晨的凉,是那种死掉的凉,像一块石头,没有温度,没有呼吸。那些根缩成了一团,紧紧缠在一起,像两只握紧的拳头,指甲掐进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