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清晨,山谷里的雾还没散尽,湿冷得透骨。
叶莹手里捏着两张纸,站在那面钉满线索的木板前,水汽沉甸甸压在睫毛上。
她左手拿的是萧寂捡回来的残页,纸面泛黄脆硬,边角卷曲如枯叶,指腹蹭过断口,能摸到纤维撕裂的毛刺感。
右手拿的是她刚伪造好的密信,墨迹未全干,微潮的松烟墨味混着竹纸特有的微涩气息,在鼻尖浮浮沉沉。
两张纸上的字迹,乍一看如出一辙,连那股子气急败坏、笔锋拖泥带水的劲儿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逻辑能闭环。”叶莹低声自语,指腹缓缓擦过纸张边缘,粗糙的纸毛刮过皮肤,像一道无声的划痕,“只要他们心里有鬼,这就是催命符。”
叶莹说着,把几张信笺递向身后:“哥,别让你那些兄弟去,找两个看着面善的老嫂子,平日里去拾柴火的那种。这信别贴在树上,太刻意。让她们去破庙岔路口,把这东西埋进路边的浮土里,只露个墨迹边角出来,像是谁走得急,不小心落下的。”
叶大山接过信,手心全是汗,黏腻湿冷,信纸一角被攥得微微皱,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晨雾里。
他的身影刚消逝在视线尽头,便听见远处传来一声乌鸦的叫声,同时听到枯枝“咔嚓”折断声。
这一整天,叶莹坐在院子里修整锄头,心里七上八下。
傍晚时分,萧寂回来了,他身上带着一股松针的味道,衣襟还沾着几星未化的霜粒。
萧寂还没进屋,就先摇了摇头说:“鹰嘴崖那边乱了,下午有个巡山的黑袍子在西径那边像是踩着了什么,在那儿趴了半天,没拿走东西,跌跌撞撞跑回去报信了。”
叶莹磨着锄刃的手停顿了下,她用拇指试了试锄刃,铁寒刺骨,“看来是看见不敢拿的东西,说明他信了那上面写的内容,有人要造反,他在权衡站哪边。”
入夜后的鹰嘴崖,气氛比白天更紧张。
站在南麓的高树上远眺,那座原本沉寂的石寨,今晚灯火通明,火把的光影在石壁上乱晃,噼啪的爆裂声随风飘来。
戌时刚过,萧寂推开叶莹的门,再次带回了消息,“拖出来两个,一个被塞了嘴,脖子上有勒痕,软塌塌的,应该是没气了,直接扔进了后崖的乱葬坑。”萧寂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叶莹看了一眼萧寂,没说话,用缝衣针把桌上的油灯挑亮了一些,灯芯“噼”地轻跳,一豆暖黄骤然撑开,将她半边侧脸镀上薄金,另半边却沉在更深的暗夜里。
叶莹沉思了片刻,说道:“你回去吧!继续观察那边的动静!”
萧寂转身走出叶莹的石屋,顺手把门带上,屋里及山谷死一般沉寂下来,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次日上午,叶大山带来了流民营那边的消息,说是负责北线联络的赵执事昨夜“突急症”,死了,怕病源传染大当家,连夜就把尸给烧了。
他手底下那三个平时耀武扬威的心腹,今早全被配去清扫粪池了,隔着半里地,都能闻到那阵酸腐腥气,混着晨风直冲人喉头。
“眼线说,那赵执事临死前还在那儿喊冤,嗓子都喊哑了,说自己没通敌。”叶大山汇报时,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脖颈上汗毛倒竖,“小莹,这冯瘸子下手真黑啊。”
叶莹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只粗陶碗,碗沿上颤巍巍地立着一枚铜钱。
铜钱冰凉,边缘被摩挲得温润亮,碗底积着薄薄一层茶垢,泛着陈年褐色。
叶莹伸出食指,轻轻在铜钱边缘一推,“叮”的一声脆响,铜钱落进碗底,陶碗晃了两下,稳稳当当没倒。
“第一块骨牌倒了。”她看着碗底的铜钱,眼神清冷,“咱们按兵不动,让他们自己杀。”
下午,萧寂在净水池畔的那块青石后头,现了新的记号。
原先的三道斜线旁边,被人匆匆忙忙添了半圈弧线,石面潮湿沁凉,刻痕边缘还沾着一点新鲜的泥屑,指尖一碰,便簌簌落下。
“这是撤离的暗号。”萧寂看着拓回来的图样,声音压得更低,“他们想跑。”
“正常,窝里斗成这样,再不跑就得被人从背后捅刀子。”叶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指节叩在木纹上,出笃、笃、笃三声闷响。
叶莹想了想说:“现在要是攻上去,他们为了活命反而会抱团,得给他们留个口子,让他们觉得还能活,心才会更散。”
随后,叶莹让叶大山带了五个心腹壮丁,换了身破烂衣裳,背着三袋粗盐和两匹次等布,摸黑去了流民营外围的旧窑区。
那是黑市交易的地方,鱼龙混杂,劣质桐油灯在风里摇晃,空气里浮动着汗馊、霉味、劣质脂粉与烧焦麦秆的混杂气息,人声嗡嗡如蜂巢。
叶大山他们没卖别的,就蹲在墙角根儿下卖假消息:“听说了吗?北边八十里外有官军设了粥棚,只要手里有这腰牌,就能进城喝稠粥,还能分地。”
几枚仿制的木质腰牌混在一堆杂货里,不出半个时辰,就被几个眼神鬼祟的低阶执事给高价买走了。
这一夜,鹰嘴崖的风声似乎格外凄厉,呜呜穿谷而过,刮得窗纸簌簌抖动,像无数人在暗处咬牙。
凌晨,天还没亮透,萧寂就从外面提溜回一个半大不小的少年。
那少年穿着不合身的黑袍,袖口磨得亮,领口还沾着一点干涸的饭粒,还背着个包袱,里头全是干粮和几块碎银子,整个人抖得像筛糠,牙齿磕碰声清晰可闻。
萧寂从他怀里搜出三封信,递给叶莹:“在东坡截住的,想往北边跑。信上写着‘往北道汇合’,但落款不是冯瘸子。”
叶莹拆开信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笑,墨香微苦,纸面还带着少年怀里的体温,微潮。
“这是要分家了。”她将信纸重新折好,火漆原样封回,动作细致得像是在摆弄一件艺术品,指尖捻过火漆凝固的微凸弧度,“庙都要塌了,这群神像还在忙着抢最后的香火。”
她把信递回给萧寂,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惊:“别扣着,把这信送回去,想办法塞进那少年的寝屋门缝里,或者是扔在他平时当值的必经之路上。”
萧寂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叶莹的用意。
“既然他们想跑,那就让冯瘸子亲眼看看,他手底下的人是怎么背着他找出路的。”叶莹站起身,推开窗户,看向鹰嘴崖的方向。
夜风灌入,吹得她鬓微扬,袖口拂过窗棂,出沙沙轻响,“这一把火,得添把油,让他们自己把自己烧个干净。”
萧寂领命而去,身影迅消失在晨曦的微光中。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山谷里的晨雾,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前的死寂,连平日里的鸟叫声都绝了迹。
叶莹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盯着那座孤悬在半空的鹰嘴崖,那里安静得有些反常,就像是一头巨兽屏住了呼吸,正在酝酿着最后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