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向死而生的弧线,是叶莹在这盘血腥棋局里,投出的第一枚问路石。
林莽吞噬了跛腿探子的身影,叶大山眼中的焦灼几乎要凝成实质,他压低声音,再次确认:“小莹,真就这么……放虎归山?”
“他不是虎,是饵。”叶莹的目光没有离开那片密林,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而且,这条‘山路’,早就被我们撒上了香料。”
叶大山一怔,尚未领会其中深意。
那跛腿探子果然不负叶莹所“望”,他凭借着对山野的熟悉,一口气奔出十余里,直到确认身后再无追兵,才一头扎进一处几近干涸的河床。
他大口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混着尘土从额角滚落,左腿的旧伤在剧烈奔跑后传来阵阵刺痛。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才从贴身衣物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两样东西——半块被火燎过的松针结,还有一小撮从阴湿石壁上刮下来的苔藓。
这是他们“鹰堂”内部,最低阶也是最隐秘的联络暗号,代表着“目标已探,有险,退,待新令”。
他熟练地在河床边一块巨石的天然石缝中,按照特定的顺序将松针与苔藓埋好,又用碎石巧妙地掩盖住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舒一口气,准备寻个更隐蔽的地方躲藏起来,等待下一个指令。
他至死都不会知道,他所埋下信号的那块巨石,就在三天前,萧寂巡山时曾在其上驻足。
而那被他当做安全信标的“松针与苔藓”组合,恰恰是萧寂在更早之前,为了警示叶莹有野狼群靠近而留下的标记。
叶莹赌的,就是这份巧合。
或者说,是她对萧寂这个“人形野兽”行为逻辑的精准预判。
一个顶级的猎手,必然有自己一套标记领地、传递信息的生态密码。
而一个流窜的探子,为了不引人注目,也必然会利用山野间最寻常的物事作为暗号。
当两种逻辑在广袤的山林中交汇,就成了叶莹可以利用的致命漏洞。
果不其然,不到两个时辰,一个装扮成拾荒匠的汉子便出现在河床附近。
他看似漫无目的地翻捡着,视线却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可疑的角落。
当他看到那处被动过的石缝时,眼神微微一凝,迅上前,掘出了那份“信号”。
看到焦黑的松针与苔藓,他脸色微变,立刻做出了判断:谷内已成功安插眼线,并传回了警讯!
他不敢耽搁,将信号原样复原,随即转身,循着另一条隐蔽小路,连夜朝着邻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要尽快将这个“好消息”带回给堂主。
而他前脚刚走,藏匿在百米开外一处高坡灌木丛后的萧寂,后脚便如鬼魅般现身。
他没有去动那个石缝,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记下了他的体貌特征和行进路线,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暮色中。
这张由叶莹策划,萧寂执行的无形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第三天的黄昏,残阳将山谷镀上一层悲壮的金色。
萧寂回来了,肩背上沾着新鲜的泥土和露水,手中提着一个沉甸甸、往下滴着水的麻袋。
他没有言语,径直走到正在清点工具的叶莹面前,将袋口解开,往地上一倒。
一封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件,以及一双沾满了河床红泥的旧靴,滚落出来。
叶大山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那靴子的样式和磨损痕迹,与前日闯入岩穴被擒的那个头目“鼠七”脚上所穿的,一模一样!
叶莹蹲下身,没有先看靴子,而是拾起了那封信。
拆开层层油布,里面是一张质地粗糙的麻纸,字迹潦草而凶悍。
信的内容不多,但信息量巨大。
这是邻县一股名为“鹰堂”的流寇组织出的指令,大意是斥责派出的探子“鼠七”等人办事不利,竟被一伙流民所擒。
但信中后半段话锋一转,提及“幸得谷中有眼,传回讯息,暂缓强攻,改用细作渗透,待机而动”。
“谷中有眼……”叶莹的指尖轻轻划过这四个字,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让敌人相信他们内部有自己人,从而放弃最直接、也最难防御的强攻,转而进入她最擅长的谍战与反渗透领域。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签到系统兑换出的物资里,取出一块全新的防水油布。
她小心翼翼地将信件原样折好,重新包裹,却在油布的夹层里,极快地嵌入了一片薄如蝉翼的竹片。
竹片上,用针尖刻着八个微不可见的小字:“初五夜,石堆见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