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雨后泥土的腥甜气息混杂着草木的清香,这清新的空气,被一种无形的肃杀之气搅得凝重。
叶莹站在简易灶房前的空地上,脚边放着一只半人高的陶盆。
她神色平静,眸光却锐利如刀,扫过面前每一个被她召集起来的家人。
叶大山站在她身侧,像一尊沉默的铁塔,目光牢牢锁定着面带不安的王氏和两个不明所以的弟弟。
“今天,了结一桩旧事。”叶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她弯下腰,从怀里取出一册用粗麻线钉装的兽皮册子,封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五个字——《借粮录·初稿》。
叶大山眉头猛地一蹙,这册子他见过,是妹妹这几日晚上不睡,一笔一笔记下的东西。
上面罗列了逃荒路上,曾受过他们家接济,或是口头承诺日后归还粮食的十余户村民的名字。
虽然大多数人早已失散,但这在他看来,是日后讨回活命粮的唯一凭证。
“小莹,你这是……”他忍不住开口。
叶莹却抬手,一个干脆利落的动作制止了他所有疑问。
她从灶膛里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毫不犹豫地触向那本账册的边缘。
“呲啦”一声,焦黑迅蔓延,淡蓝色的烟雾升腾而起。
她松开手,将整本册子投入陶盆之中。
火焰“呼”地一下舔舐上来,将那一张张记录着人性与债务的兽皮吞噬。
“从今天起,我们只认工分,不记人情。以前谁欠了我们,谁答应过我们什么,一笔勾销。”叶莹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传遍了营地的每一个角落,“这谷里,没有旧账,只有今天的活计和明天的饭食。谁想活下去,就凭自己的手,而不是凭往日的交情!”
她这番话,明面上是说给家人听,斩断他们对外界不切实际的幻想,实则是说给那看不见的耳朵听。
若追兵真有内应混入谷中,或是有人在暗中窥伺,这本被当众烧毁的“账本”,便是她扔出的第一块问路石。
烧得越是光明正大,越是决绝,就越能引出藏在暗处的蛇。
叶大山看着在火光中卷曲、焦黑的兽皮,看着妹妹那张被火光映照得明明灭灭的脸,心中翻江倒海。
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看懂了妹妹眼中的决绝。
她正在用一把火,烧掉过去所有的软弱和依赖。
午后,阳光渐暖。
叶莹命叶大山带着小豆子去东坡新田翻整土地,为下一轮播种做准备,自己则以整理地窖物资为由,独自留在了营地。
阴暗潮湿的地窖深处,只有一盏油灯散着昏黄的光。
她小心翼翼地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取出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筒。
打开筒盖,里面是一卷同样的兽皮抄本,这才是真正的秘密。
她展开抄本,在凭记忆复刻的矿脉地图背面,用一小截炭笔,飞快地新增了三行旁人无法看懂的标注:
其一,“南坡矿脉渗水线齐整,非天然,乃人为引流所致”。
其二,“旧军寨石门机关,每日子时有微不可察的位移,非风蚀或地陷”。
其三,“萧寂,寅时三刻,必至监军墓,停留一炷香,风雨无阻”。
写完,她将抄本重新卷好,封入竹筒,却没有放回原处,而是塞进了另一个装着净水砂石的布包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上地面,来到早晨焚烧账本的陶盆边。
灰烬早已冰冷,她状似无意地拨弄着,从中挑出一片未曾完全烧尽、还带着一两个模糊字迹的焦黑残角,悄悄攥入掌心,而后不着痕迹地塞进了王氏曾经用来藏火绒的一处墙缝之中。
傍晚时分,夕阳将山谷染成一片金红。
萧寂结束了一天的巡防,沉默地从北坡猎场返回。
他途经灶台时,脚步微顿,目光落在那盆冰冷的灰烬上。
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在灰烬中轻轻拨弄了片刻,随即,指尖精准地捻起了那片被叶莹特意留下的、带着字迹的残角。
他的目光在残角上停留了一瞬,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
他缓缓起身,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叶莹所住的那个简易石屋。
然而,他却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在门外站了良久。
屋里传来叶莹与弟弟们低声说话的声音,讨论着晚饭的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