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尽头,晨曦如同一道濒死的灰线,勉强撕开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行人攀上一处陡峭岩脊。
萧寂忽然抬手止步,蹲身抓起一把潮湿的泥土细嗅,又侧耳倾听风中的动静。
片刻后,他指向东北方雾霭深处:“那里——风里有铁锈味,还有烧过的木头。不是活人村,是死地。”
叶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巨影蛰伏于山腹,仿佛沉睡的巨兽。
那片巨大而沉默的轮廓终于显露真容——并非什么山寨,而是一座嵌在山壁上的废弃石堡。
残垣断壁环绕着一个半月形的山谷,谷口狭窄,仅容两马并行,入口处堆叠的巨石像是天然的屏障,又像是巨人坍塌的骸骨。
萧寂的身影如一缕青烟,率先攀上入口一侧早已倾颓的哨岗残垒。
他伏低身子,如鹰隼般审视着谷内的一切,许久,才从喉咙深处出一阵低沉而独特的鸣叫,三声短促的鹧鸪啼,回荡在寂静的山谷。
这是安全的信号。
叶莹立刻扶起虚弱的王氏,拉着弟弟们,紧跟在叶大山身后,鱼贯而入。
刚踏进谷口,脚下凹凸不平的石板让众人走得踉踉跄跄,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棱角与苔藓滑腻的表面上,脚底传来阵阵钝痛。
小豆子被一块凸起的石角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低头一看,忽然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小手死死抓住叶莹的衣角:“姐!这地上的石板……好像是碑……”
众人闻言,齐齐低头。
只见脚下铺路的,赫然全是一块块断裂的墓碑!
常年的风雨和踩踏磨去了大部分字迹,但借着熹微的晨光,仍能辨认出“……屯田校尉……赵……”“……永安三年卒……”等模糊的刻文。
他们正走在一条由死人墓碑铺就的路上。
一股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仿佛那些深埋地下的亡魂正透过冰冷的石纹向上窥视。
耳边似乎响起极轻的窸窣声,像是风吹纸灰,又像低语呢喃,在空谷中久久不散。
王氏更是吓得脸色煞白,双腿软,指尖冰凉地掐进叶莹的手臂,几乎要跪倒在地。
萧寂的神色在看到那些墓碑时,有了刹那的凝滞,仿佛被无形的手攫住了心脏。
他不再言语,径直越过众人,快步走向谷地腹心处一座最为高大、却也最为倾颓的石屋。
他推开虚掩的石门,屋中空无一物,只有一根斜斜垮塌的房梁。
萧寂伸手,拂去梁上厚厚的积尘,露出半幅早已褪色、揉碎成泥的军旗残片。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旗角一个几乎无法辨认的铭文,喉结滚动,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梦呓般的音量说道:“原来……真是你们。”
叶莹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恰好捕捉到了这句轻语。
她心头一动,却没有追问,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一切。
那面碎旗、那句低语,像一颗种子埋进心底——终有一天,她会知道他是谁,以及他曾失去什么。
现在不是探究秘密的时候,活下去才是关键。
她看着萧寂处理野猪时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手法,心中已有决断:在这绝境之中,仁慈是奢侈品,秩序才是活路。
她转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哥,西侧那三间石屋看着最完整,我们今晚就住那儿,把所有行李都搬到中间的院落里,集中看管。”
王氏下意识地想往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一间柴房躲,叶莹冷眼扫过去,制止了她:“天亮之前,所有人住在一起,不得独行。”
她的目光在王氏惊惧的脸上一扫而过,随即注意到,从进入山谷开始,萧寂的视线便刻意避开了南面那片被浓密藤蔓完全覆盖的高台,仿佛那里盘踞着什么不可言说的禁忌。
日出,金色的光芒终于驱散了山谷中的阴寒。
阳光洒在断裂的碑面上,映出斑驳陆离的光影,如同亡者未尽的眼泪。
空气里浮动着新翻泥土的腥气、昨夜雨水浸润石缝后蒸腾出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深入鼻腔,令人隐隐作呕却又无法忽视。
叶莹立刻开始勘察地形。
她现谷底有两条细小的溪流交汇,看岸边冲刷的痕迹,应是季节性的。
这是未来的水源。
她当即指挥叶大山:“哥,去溪边收集那些圆润的卵石,我们在下游先垒个简易的坝,把水流引过来。”
另一边,萧寂独自一人走向北坡的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