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个疑问和猜测在卫昀脑中飞速闪过:是朝堂上遇到了天大的难题?是边关又起战事?还是……与昨日自己那番“大逆不道”的举动有关?他想开口询问,想转身看看萧承瑾的表情,但身体却被牢牢禁锢着,而那股从萧承瑾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的、几乎化不开的情绪,让他不敢轻易打破这份寂静。
而此刻的萧承瑾,正沉浸在自己汹涌的内心世界中。这十几分钟里,他想了很多很多。他想起初次见到卫昀时,那个在东宫角落里安静读书、眼神清澈的少年;想起他在自己怀里无声哭泣时那单薄颤抖的肩膀;想起他被沈清漪责罚后跪在脸色苍白却依旧倔强的模样;更想起这些年来,他在自己身边渐渐绽放的笑容,他对烁儿无微不至的关怀,他怀着他们孩子时那种混合着辛苦与幸福的光芒……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那些美好的、温暖的画面,与昨夜听到的残酷真相形成了尖锐的对比。痛苦依旧存在,甚至更加清晰,但奇怪的是,当他这样紧紧抱着卫昀,感受着他真实的体温和存在时,那股因被欺骗而产生的尖锐愤怒,竟慢慢地被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心疼与无奈的情感所取代。
他忽然想起凌骁说的“抓住眼前人”。是啊,过去的已经发生,无法改变。沈清漪已经死了,无论是因为什么,都无法挽回。而眼前这个人,还活着,还在他怀里,还怀着他们的骨肉。难道要因为一个无法挽回的过错,再赔上他们现在和未来所有的可能吗?
而且……萧承瑾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中满是卫昀身上淡淡的药香和熟悉的体息。他发现,自己那股因得知真相而产生的、几乎要摧毁一切的怒火,在面对卫昀时,竟一点也发作不出来。不是强行压抑,而是仿佛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化解了。
这种力量,或许就是爱。因为爱,所以即使知道了最不堪的事实,首先涌上心头的,也不是恨,而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心疼他当年的处境,心疼他这些年独自承受的煎熬,心疼他此刻可能的忐忑与不安。
“他安全感不足……”萧承瑾在心中默念,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仿佛成为了他所有复杂情绪的最终出口和解释。“是朕没有给足他安全感,才让他走错了路。既然如此……”
一个近乎是冲动的、却又仿佛水到渠成的想法,在他脑海中成型。
终于,萧承瑾动了。他缓缓地松开了一些手臂的力道,但依旧没有放开卫昀,只是将头从他颈窝里抬起来,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异常平静的力量,轻轻地、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一般,开口道:“昀儿……明日,你搬去坤宁宫吧。”
卫昀浑身剧震,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坤宁宫?那是皇后的居所!是中宫象征!自古以来,唯有册立为后,方能入主坤宁宫!陛下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让卫昀一时间忘了所有的规矩,他猛地转身,抬头看向萧承瑾,眼中满是惊骇和不解:“陛下?您……您说什么?坤宁宫?这……这于礼不合!臣妾何德何能……”
萧承瑾低头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卫昀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其中一丝坚定,却清晰可见。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抚过卫昀因惊愕而微张的唇瓣,打断了他的话:“朕说,明日,搬去坤宁宫。”他的语气不容置疑,“那里更宽敞,更安静,也……更适合你养胎。”
这显然不是真正的理由。景仁宫同样是一宫主位宫殿,条件并不差。卫昀心中警铃大作,陛下此举太过反常!昨日刚有争执,今日便突然要他移宫,而且是直接搬入唯有皇后可居的坤宁宫!这其中必定有他不知晓的重大缘由!难道是陛下迫于朝臣压力,要先行立后,但立的却并非自己,故而先将自己挪出景仁宫,以便迎新人入主?还是说……他发现了什么?想到后者,卫昀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陛下!”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臣妾……臣妾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请陛下明示!这坤宁宫……臣妾万万不敢僭越!”他说着,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萧承瑾却牢牢扶住了他,不让他跪下。他看着卫昀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恐惧和慌乱,心中那点“他安全感不足”的想法更是得到了印证。看,自己只是提出让他住进更好的宫殿,他首先想到的不是欣喜,而是惶恐和自我检讨。这深宫,到底是怎样一步步将当年那个眼神清澈的少年,变成如今这般惊弓之鸟的?
一股强烈的酸楚涌上萧承瑾的鼻尖。他再次将卫昀紧紧搂入怀中,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是要将这句话刻进他的骨血里:“没有什么僭越。朕说你住得,你便住得。昀儿,你记住,在这宫里,在朕的心里,你就是最重要的。朕给你坤宁宫,不是因为别的,只是想告诉你,也告诉所有人——这里,朕的身边,就是你最安全的地方。你不必再为任何事感到不安。”
他没有直接说出“立后”二字,因为他知道,立后事关国本,绝非他一意孤行就能立刻办到的,其中牵扯太多势力权衡。但让卫昀提前入住坤宁宫,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且明确的信号,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承诺。他要用这种方式,填补卫昀内心那份因他而起的、巨大的安全感缺口。仿佛在说:你看,连皇后的宫殿朕都愿意让你住,你还怕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