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昀彻底呆住了。他听明白了萧承瑾话中的意思,但正因为听明白了,才更加觉得不可思议。陛下他……不仅没有责怪自己昨日的失仪,反而要给他如此大的恩典和……承诺?这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间无法反应,心中五味杂陈,惊喜、惶恐、疑惑、愧疚……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两行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萧承瑾胸前的龙袍。
他没有再追问为什么,也没有再推辞。或许是因为萧承瑾语气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或许是因为这个漫长而沉默的拥抱给予了他一丝微妙的预感,或许……只是因为他太渴望一份稳定的、足以让他摆脱过去噩梦的安全感了。他伸出手臂,回抱住萧承瑾,将脸深深埋进那充满龙涎香气味的胸膛,哽咽着,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一个字,轻若蚊蚋,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萧承瑾感受到胸前的湿意,心中那块巨石仿佛也被这泪水浸泡得软化了些许。他闭上眼,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是啊,就这样吧。给彼此一个机会。用未来的日子,去慢慢抚平过去的伤痕。他给他所能给的最大的安全感,而他……萧承瑾希望,卫昀能用余生的爱与忠诚,来弥补那个无法挽回的过错。
夜色深沉,景仁宫内,相拥的两人各怀心事,一个试图用最盛大的承诺来掩盖内心尚未愈合的伤口,一个在巨大的恩宠面前愈发忐忑不安。前往坤宁宫的路,看似是一步登天的荣宠,却也注定是一条充满了未知与挑战的道路。但至少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无声却沉重的拥抱里,他们都选择了向前看。
窗外的月光悄悄挪移,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長,仿佛要一直延伸到那座象征着国母尊荣的坤宁宫去。
孩童拌嘴
与宫闱中那无声的惊涛骇浪与沉重的情感交割相比,将军府内则是一派截然不同的光景。凌骁从皇宫出来,虽心知表兄萧承瑾正面临着极为艰难的内心抉择,且此举必将引来前朝后宫的巨大波澜,但他深知自己能做的已然做到,剩下的,便要看表兄自己的决断和造化了。他甩了甩头,似乎想将那些纷繁的朝政与隐秘的宫闱事暂时抛在脑后,此刻,他只想回归到自己身为丈夫与父亲的角色中。
踏进将军府大门,一股温馨的家常气息便扑面而来。晚膳的香气隐隐飘来,夹杂着孩子们隐约的嬉笑声。凌骁紧绷了一日的神经,终于在这熟悉的氛围中渐渐松弛下来。他径直走向东暖阁,果然见玉笙正指挥着丫鬟们布菜,侧脸在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回来了?”玉笙闻声回头,见到他,唇角自然地漾开一抹笑意,“今日倒是比前几日早些。”
“嗯,宫里头没什么要紧事了。”凌骁不欲多谈,走近前,很自然地伸手揽了揽玉笙的腰,低头在他发间轻嗅了一下,“辛苦你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和眷恋。近日忙于公务,确实冷落了家中。
玉笙微微一笑,并未多问,只是轻轻拍开他的手:“快去换身衣裳,准备用膳了。承宇和玥儿念叨你一天了。”
晚膳气氛融洽。长子凌承宇已经六岁,小小年纪便有了几分沉稳气度,但在父亲面前,依旧难掩孺慕之情,认真地向凌骁汇报着今日先生所教的诗文。女儿承玥则是活泼依旧,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新得的布娃娃,逗得大家笑声不断。
幼子凌云刚过一岁半,正是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时候,被乳母抱在怀里喂饭,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桌上的众人,不时发出“啊啊”的声音。看着孩子们健康可爱,玉笙眉眼温柔,凌骁心中那最后一丝因朝事带来的阴霾也彻底散去,满满都是为人夫、为人父的满足感。
用罢晚膳,乳母带着三个孩子下去玩耍、准备洗漱安寝。凌骁和玉笙则移步到书房旁的小暖厅。这里不似正厅那般肃穆,布置得更为雅致舒适,临窗摆着一张紫檀木的棋桌,是夫妻二人平日对弈、闲谈的地方。
侍女奉上两盏刚沏好的明前龙井,茶香清洌,沁人心脾。玉笙执白子,凌骁执黑子,二人便在棋盘上对弈起来。棋局不急不缓,玉笙棋风稳健细腻,凌骁则大开大合,偶有奇兵突出。
他们并不十分在意胜负,更多的是享受这份静谧相处的时光。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专注而平和的侧脸,偶尔有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的清脆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岁月静好的画卷。
凌骁看着对面玉笙低垂的眉眼,心中感慨。外头风雨再大,能有这样一个温暖的家,有知心的人在身旁,便是最大的慰藉。他不禁又想起宫里头那位表兄,纵然坐拥天下,此刻却要独自面对那般复杂难解的情愫困局,心中不免生出一丝复杂的唏嘘。
就在棋局进行到中盘,凌骁正思索着一步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只见承玥身边的那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慌和无奈,也顾不得行礼,急声道:“将军,正君!不好了!大公子和……和小公子打……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凌骁和玉笙同时一愣,手中的棋子都顿住了。承宇虽然偶尔调皮,但向来懂事,怎么会和还路都走不稳的弟弟“打起来”?
“怎么回事?慢慢说。”玉笙放下棋子,眉头微蹙,语气却依旧平稳。
小丫鬟喘匀了气,这才带着哭腔道:“奴婢也不太清楚……就在大公子房里,小公子不知怎么爬过去,抓住了大公子正在临摹的一张大字,就……就给撕了!大公子急了,就推了小公子一把,小公子摔在地毯上,就大哭起来……然后……然后大公子见弟弟哭,好像也吓到了,但……但还是气呼呼的……乳母和我们都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