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节静默地望着她,神情凝重。许庭依旧一言不,只是呼吸变得又轻又缓。
梁清却像是这个家里最先从浪涛里站稳的人,她缓缓吸了口气,目光始终放在二人脸上:“所以这件事我也必须要和你们讲清楚,你爸牵扯到太多事情和案件了,我在做最坏的打算,你们也要做好准备。”
许庭心脏开始无端地加,他咽了下干燥的喉咙,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梁清的目光越过许庭单独,看向陈明节,语气变得恳切了点:“你们俩在一起,阿姨是放心的,从小你就护着他,现在更是,往后的日子,不管外面生什么,你们两个要互相撑住,他是我的儿子,我心疼,你也是你父母心头的肉,一样不能有闪失,所以,你们要互相照顾,彼此顾好,知道吗?”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气,说出更现实也更残酷的预见:“这个家,以后可能要有很长一段难走的路,流言蜚语,人情冷暖,甚至更实际的麻烦……都不会少,我希望你们俩从现在开始,心里要有个准备,不是要你们害怕,而是要你们更紧地站在一起,把对方护好,遇到事情多商量,别冲动,尤其是你,明节,别再像这次一样……”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大家都明白。
许庭不喜欢听这样类似于告别的话,即使再有道理,他也感到不安,于是握着梁清的手收紧了点,哑声道:“妈你别总说这些了。”
“也没有经常说。”梁清语气显露出一点担忧:“就是忽然觉得有些事你们必须提前做准备。”
从前她总觉得坏结果一定要瞒着他们,天大的事情也该有大人顶着,总想着他们还小,害怕他们看见生活的裂痕,也害怕他们过早地沾染上这个社会里肮脏的灰尘。
可现在坐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两个已然肩宽背阔的年轻人,一个沉稳地守在身侧,一个虽然低垂着眼睫,神情却绷出了成年人才有的棱角。
她看见许庭握着她的手,很用力,陈明节在一旁像颗静默的树,目光却始终落在许庭身上,带着无需言明的心疼。
窗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一点,一种复杂的心情在梁清胸口渐渐显露,她自认为足够了解的孩子,可能早就学会并肩站立并且迎接那些真实的人生了。
天气预报说,这场雪会一直下到明年。
街上很早就有了过年的气氛,商店橱窗里暖黄色的灯光亮晶晶的,就连社交媒体上各大品牌都在借这场雪做营销,大家见面时总要提一句真是场好雪,好像这片绵延不断的白色真能裹走旧年里所有的晦暗,种下干净的希望。
判决结果出来那天,雪还在下。
许卫侨被带上来时走得很稳,他比上次见时瘦了点,看守所的蓝马褂罩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但他的神色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寻常,就像只是加了一宿班,带着点倦意,却还算整齐地出现在这里。
几天前许庭去探望过他,隔着玻璃把陈明节当年落水的真相告诉了许卫侨,许卫侨明显不知道这件事,他先是猛地抬起眼,震惊在他脸上停留了很短的一瞬,就像错觉一样,然后那点波动沉了下去,沉进眼底,直到最后也没能说出来任何话。
就像此刻站在被告席上的他,沉默,平静,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看起来并不像一个等待宣判结果的人,倒像是一个提前知道了全部剧本的电影演员。
许庭看着父亲消瘦的轮廓和那点刻意维持的平静,忽然没由来地感到一阵窒息,因为再也触碰不到那个下班回家后把他扛到肩头上、模样意气风的许卫侨了。
对方自始至终没有朝旁听席投来一眼。
许庭知道他害怕看到梁清,不看,就可以假装她不在,不看,就可以维持住此刻这份疲惫,不至于不在她面前彻底崩塌。
梁清同样神色安静,只是当许卫侨出现在被告席的那一刻,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慢慢红了。
听到法官那句判处死刑时,许庭其实并没有立刻听懂,每个字都清楚,却怎么也拼不成他能理解的意思,他就那样沉默地坐着,模模糊糊怔了很久,大脑陷入一片空茫。
在此之前,许庭几乎没怎么睡过完整的觉,那时候虽然处决结果还没下来,但心里其实早就想过无数次最坏的结果,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以为不会再感到意外,可当这个结果真正砸到脑袋上时,许庭的胸腔从内到外都是冷的,感觉里面塞满了雪一样,寒意彻骨。
他看见梁清原本挺直的腰忽然晃了一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仿佛失去了最后的支撑,这段时间里,梁清也去看过许卫侨。
去之前,梁清反复告诉自己不能失态。在孩子们面前强撑了那么久,她至少该在这场重逢里保住最后一点体面,可当许卫侨被带出来,隔着玻璃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话筒,抬眼看向她的那一刻,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出来了。
不是啜泣,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怎么擦也擦不完,梁清看着那头的丈夫,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些,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许卫侨做这些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把家人和自己都放在一个随时都可能从高处摔下去的位置。
许卫侨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只有一种温和的心疼,他告诉她,事到如今再问为什么已经迟了,第一步走错的时候,后头就怎么也对不了了,他只是觉得对不起她和许庭。
梁清摇着头,对他又恨又心疼,想说不是这样,想说我们本来可以好好的,可喉咙像被什么堵着,不出完整的声音。
许卫侨对梁清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小清,以后别总想着我了,把日子过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宽慰。
陈明节握住了许庭的手,没有很用力,只是轻轻地拢进掌心,
走出法庭时,陈明节依然在他身边,梁清在另一侧挽着许庭的手臂,她平静得有些令人窒息,许庭甚至希望她可以崩溃大哭一场,但对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