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很吵,记者的追问,杂乱的脚步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全都涌了上来,周围有保安拦着疏散人群,明明声音那么大,可许庭什么都听不清,只觉得今天的雪下得簌簌绵绵,盖在天地间,有种要抹去所有痕迹的迹象。
许庭想起小时候每次下雪,许卫侨就会把他和陈明节轮流举起来放到肩膀上,看谁能最先把树枝上的雪抓下来。
两人能这样缠着许卫侨玩一下午,回去之后挨个开始咳嗽、打喷嚏,梁清气得要死,许卫侨这时候为了避免挨训,就会装作接到了工作电话,顺其自然地躲到楼上,只留两个小孩在这里被凶。
那时候许庭虽然感冒了,却觉得雪是暖的,而现在,这场据说要下到明年的雪,从此在他心里永远也不会停止了。
【作者有话说】
就快完结啦,之后会先写个大概几万字的小短篇,《有时河是桥》挂主页了,是我一直想写的故事,那种甜甜的市井文,酷哥攻和萌受,双洁,攻有个修表店,阴差阳错把受捡回家,越养越得心应手的套路,受是个结巴,有一点点智力障碍(不是智障哈,我们都管这个叫心思单纯)
暗生情愫一完结立马开这本,因为是短篇,应该没什么压力,尽量日更
◇第64章
许卫侨的葬礼办得很简单,下葬那天是个雾霾天,太阳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风很大,刮在脸上冷得刺骨。
许庭和陈明节都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梁清裹着一条深色围巾,站在许庭身侧。三个人都看起来没那么难过,比前些天平静了不少。
不得不承认,许卫侨生前是个很会打交道的人。即便他身背罪名,以这样不体面的方式离开,那些故交旧友还是来了一批又一批。许庭和陈明节站在一旁,机械地与来人握手、道谢、接受简短而重复的安慰,空气里飘荡着几乎千篇一律的话语:节哀顺变,想开点,路还长,照顾好你妈妈,以后有事常联系。
几乎每个人都礼貌周到,却也像这天气一样,透着冷冰冰的气味儿。
许庭甚至看到了李承,他穿了件单薄的黑色卫衣,站在人群边缘,似乎一点也不抗风,脸和嘴唇都冻得有些白。
葬礼的流程非常简短,结束之后,群开始散去,趁着陈明节去送梁清上车的空当,李承走了过来。
“你家里现在什么情况?”
“处理得差不多了。”许庭松了口气,目光放在远处光秃秃的树枝上,问:“你姐呢。”
“还那样。”李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常见的疲惫:“她今天本来想来的,临出门又说身体不舒服,不来了,大概是怕自己情绪失控吧……医生也建议她最好别出院。”
许庭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两人之间只剩风声和墓园那种特有的寂静。
许庭原本以为李承会因此觉得痛快,父亲出了这样的事,作为曾经的受害者,哪怕不笑出声,至少眼里该有点解恨的神色,可此刻看着李承苍白的脸,还有那身单薄得几乎扛不住风的黑衣,许庭才意识到自己错了。
人活着的时候,恨是具体的,是有目标的,甚至能成为一种支撑着往前走的力量,可人一旦走了,恨忽然就没了着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即使李承有再多的怨言和不满,也没办法说出来了。
死亡带来的不是简单的一了百了,它就像个小刀子,随着许卫侨的消失,慢慢隔着每个人之间纠缠不清的关系和情绪,爱也好恨也罢,李承或许还有更恶毒的话没来得及说,难道作为亲儿子的许庭,就有很多机会跟许卫侨好好讲一声再见了吗?
事已至此大家都一样,许庭看得出来对方已经没力气再控诉任何事,而自己也懒得像从前一样和他一见面就针锋相对。
风又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看谁。
处理完许卫侨所有事情后的第二个月,梁清去了国外,说要陪许欢住一段日子。
这段时间她的行为举止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甚至有条不紊地收拾了许卫侨的几件旧衣,该收的收,该捐的捐,一切都妥帖得让人挑不出差错。
但有时候也会露出一丝不对劲,她说着说着话就会忽然停下来,眼睛虚空地望着某个点,三五秒后恢复正常,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讲下去。
“欢欢总是说想我了。”梁清整理着行李箱,语气轻缓地笑笑:“我也挺想她的,正好过去住一阵子。”
许庭知道不是正好,这段时间,家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梁清大概是想用自己短暂的离开为这个家撬开一扇窗,不至于让其他人被这点沉默压垮。
她又说:“明节,你有空带小庭出门走走吧,也不用总闷在这里陪我,再说春天都快来了,外面又不冷,你们两个自从在一起之后周围总是生各种各样的事,连好好谈恋爱的机会都没有,现在不都流行旅居吗,你们出国也好,在国内玩也好,总之以前是什么样子,现在也该是什么样子……”
梁清没有说这个家,更没有提许卫侨的名字,她只是轻轻推着他们,往有光,有风,有季节流动的地方去,仿佛她最大的心愿已经和自己无关,而是希望陈明节和许庭能从这片太过沉重的泥土里早点探出头来,喘一口气。
其实许卫侨去世之后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着,留给梁清脆弱和难过的时间并不多。
丈夫名下所有的银行账户在第一时间被依法冻结,许家运转多年的公司由法院指定的清算组接管,资产被依法收回。
家里的房子查封清单上的几处房产、以及登记在许卫侨名下的车辆,都陆续收到了相关部门的正式通知文件,整个过程公事公办,只留下他们这一所别墅。
虽然有陈明节和许庭处理这些事的同时也在陪她,但梁清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被一一标注,仿佛看着这个家曾经鲜活的印记被擦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