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下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寂静。那不是寻常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抽走了所有希望、所有转圜余地后,沉淀下来的、带着绝望颗粒感的死寂。中央空调细微的送风声,在此刻听来,如同垂死者喉间最后的痰音,非但不能带来丝毫清凉,反而加剧了这种凝固般的压抑。苏晴离去时那故作镇定的高跟鞋声,“哒、哒、哒”,一声声,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鼓上,似乎还在空旷的走廊里无限回荡,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仓皇,与室内残留的、她与周明远互相撕咬的丑陋余韵交织在一起。那余韵是看不见的硝烟,是言语化作的利刃留下的血腥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氛围,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周明远被两名面无表情的调查组成员强行按回那张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皮质高背椅上,不再挣扎。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深深地佝偻下去,仿佛要将自己蜷缩进一个不存在的安全壳里。只有那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证明着这具躯壳里还残存着生命的气息。汗水浸透了他昂贵的定制衬衫的后背,深灰色的布料晕开一大片不规则的深色水渍。额前几缕原本精心打理过的丝,此刻湿漉漉、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和颧骨上,与汗水混合的,或许还有不自觉流出的、带着屈辱和绝望温度的涎水,亮晶晶地蜿蜒而下,浸湿了他皱巴巴的衣领。那双曾经在无数商业谈判和内部会议上闪烁着精明、算计,甚至偶尔流露出温和假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浑浊的血色和一种近乎虚无的空洞。瞳孔涣散,焦距模糊,仿佛所有的生气、所有的野心和智谋,都随着方才那场众叛亲离、证据确凿的闹剧,被一丝不剩地彻底抽离了出去,只留下一具被愤怒和失败掏空的行尸走肉。
椭圆形的红木长桌两旁,董事们如同雕塑般端坐着,脸上覆盖着一层精心打磨过的、无动于衷的面具。他们的目光偶尔掠过周明远,其中不再有最初的震惊、随后的愤怒,甚至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惋惜,只剩下一种彻底的、看待失败品般的、近乎实验室观察者的冷漠。那是一种基于利益权衡后,迅切割并抛弃无用部件的决绝。流程已经走完,证据链完美闭合,苏晴的倒戈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他们乐见其成的结果。现在,只剩下最后的仪式性步骤——由董事长杨国栋来为这场漫长而丑陋的听证会,也为周明远在腾飞科技的职业生涯,画上那个无可挽回的句号。
杨国栋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极致的寂静中显得异常突兀,像一块小石子投入死水微澜的池塘。他年近花甲,头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威严,此刻更是刻意绷紧了脸上的每一根线条,试图赋予这个时刻以应有的庄重和严肃感。他面前摊开的文件夹里,是早已拟好的、措辞严谨的最终处理决议。结局已定,板上钉钉。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周明远那蜷缩的身影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胜利者的怜悯和厌弃。他张开嘴,那宣判的词句已到了舌尖——
然而,就在这仿佛一切即将尘埃落定的前一刻,就在那历史的秒针即将沉重地叩响终点的瞬间,周明远那一直低垂着的、仿佛已与脖颈断裂开的头颅,却猛地、极其僵硬地,抬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关节生锈般的、令人牙酸的滞涩感,仿佛每移动一寸,都需要对抗巨大的无形阻力,都需要消耗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颈部的肌肉绷紧,青筋虬结突起,显示出一种内在的、濒临极限的挣扎。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即将宣判他命运的杨国栋,没有看向那些刚刚还与他称兄道弟、转眼便落井下石的“同僚”,甚至没有看向造成他如今境地的直接推手、一直冷眼旁观的沈弘。他那双布满蛛网状血丝、眼白浑浊泛黄、几乎要从眼眶中凸出的眼球,如同两枚失去光泽的、浸透了怨毒的玻璃珠子,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了长桌另一端,那个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令人心悸的平静的女人——林薇身上。
林薇坐在那里,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像一株风雨中悄然绽放的黑玫瑰。她的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从会议开始到现在,无论场面如何激烈,指控如何尖锐,她几乎都没有改变过这个姿势。脸上是那种经过精心控制的、无懈可击的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得意,甚至没有过多的关注,仿佛眼前这场决定公司命运、也决定许多人前程的滔天巨浪,于她而言,不过是一阵微风吹皱池水。
周明远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左边的脸颊神经质般地跳动。然后,极其缓慢地,那抽搐的肌肉向上拉扯,形成了一个扭曲、诡异、混合着极致痛苦、刻骨怨恨和某种濒临崩溃边缘的疯癫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带着硫磺气息的邀请,要将所有目睹之人一同拖入无间地狱。
杨国栋被他这突如其来、宛如恶鬼附身般的表情和那淬毒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即将出口的宣判词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噎得他一阵胸闷。会议室里,原本如同凝固般的气氛骤然被打破,所有人的心也都提到了嗓子眼,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滑腻的毒蛇,悄然爬上每个人的脊背,盘踞不去。
“呵……呵呵……”低哑的、如同破损风箱般干涩的笑声,从周明远那紧窒的喉咙深处被一点点挤了出来,一开始很轻,带着气音,仿佛自言自语的呢喃。随即,那笑声像挣脱了束缚的妖魔,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越来越不受控制,“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仰起头,脖颈拉伸到一个近乎断裂的角度,对着装饰华丽、吊着水晶灯的天花板,出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声在密闭的、吸音良好的空间里冲撞、回荡、叠加,变得异常刺耳,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让人头皮麻,坐立难安。那笑声里饱含了太多的东西——有对命运不公的控诉,有对自身愚蠢的自嘲,有对在场所有人的无尽恨意,更有一种大厦倾覆、万事皆休的彻底绝望。笑着笑着,那癫狂的笑声却又骤然断裂,变成了压抑的、如同受伤野狼般的呜咽,变成了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血丝的嚎叫。
“完了……都完了……你们……你们都赢了……”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声音嘶哑破碎,目光依旧如同最黏稠的沥青,死死锁着林薇,那眼神中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尖针,刺穿她那平静的表象,“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我周明远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为了公司……我付出了多少……凭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突破了嘶哑的极限,变得尖锐而凄厉,如同玻璃碎片刮过金属表面。他猛地伸手指向林薇,那根曾经签署过无数重要文件、指点过江山的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虚弱而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折断:
“都是你!林薇!你这个毒妇!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这个最该死的贱人!”
最后的理智堤坝,那用几十年教养、社会身份和残存体面勉强维系着的薄壳,在这一刻,被疯狂和绝望的洪水彻底冲垮,碎得连渣都不剩。
周明远猛地挣脱了按着他肩膀的调查组成员的手,那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不合常理的力量。他如同安装了强力弹簧般从椅子上弹射起来,整个人因为极致的激动和虚弱而剧烈地摇晃着,仿佛一具随时会散架的提线木偶。他双手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拍在光滑冰冷的红木会议桌上!
“砰——!”
一声巨响,如同惊雷炸裂在死寂的会议室。厚重的实木桌面似乎都为之震颤,桌上摆放的玻璃水杯、陶瓷笔筒、堆叠的文件,都跟着跳了起来,出哗啦啦的杂乱声响。杯中的清水泼溅出来,在深色的桌面上晕开一片片不规则的水渍。
“林薇!你个乡下来的土包子!”他咆哮着,唾沫星子如同毒液般横飞,面目狰狞得完全扭曲,再也找不到昔日那个意气风的副总裁的影子,更像是一头从地狱最深处爬出的、择人而噬的恶鬼,“你刚进公司的时候,是个什么玩意儿?!土里土气,连份像样的项目书都写不明白!在腾飞科技要不是我点拨你,手把手教你规矩,给你机会,你算个什么东西?!啊?!你告诉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恨意。
“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蠢货!你能有今天?!你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对我指手画脚?!你早就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霉烂掉了!你这个贱女人,你走到今天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手段爬上了谁的床!你以为你那些龌龊事没人知道吗?!啊?!”
污言秽语,如同积蓄已久、终于决堤的腐臭洪水,汹涌而出,毫无顾忌地冲刷、污染着这个曾经代表着公司最高决策场所的肃穆空间。他完全抛弃了所有的教养、所有的体面、所有的社会规范,将自己灵魂深处最丑陋、最不堪、最歇斯底里的一面,赤裸裸地、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昔日同僚、下属和对手面前。这是一种同归于尽般的自毁,试图用最肮脏的泥浆,溅湿每一个衣着光鲜的人。
“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做梦!”他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动作幅度大得几乎要失去平衡,那根颤抖的手指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董事,最后定格在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弘身上,“你们!你们一个个!都别想好过!都他妈的是披着人皮的吸血鬼!杨国栋!”他猛地转向董事长,眼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你以为你屁股底下干净吗?!你纵容你那个小舅子在采购部里捞了多少好处?那些以次充好的元器件,真当审计查不出来吗?!还有你!赵老头!”他又指向另一位头花白的老董事,“你去年收受下游供应商那百分之五的干股,真以为天衣无缝?!放在你宝贝儿子名下的海外账户,睡得安稳吗?!”
他开始无差别地攻击,像一头失控的疯狗,试图将他臆想中或真实知晓的、“所有人的不干净”都拖拽到阳光底下。他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为自己辩护,来平衡内心那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失衡感和屈辱感。他要把这摊水彻底搅浑,要让这个看似光鲜亮丽的地方,和他一起沉沦。
“拦住他!让他闭嘴!”杨国栋脸色铁青,额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厉声喝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绝不能让他再胡言乱语下去,否则场面将彻底失控,带来的连锁反应不堪设想!两名早已守在门口、身材高大健硕的保安早已接到示意,此刻如同猎豹般迅上前,一左一右,试图用专业的手法控制住周明远。
“滚开!别用你们的脏手碰我!”周明远出野兽般的嗬嗬声,疯狂地挣扎着,双臂胡乱挥舞,肘击、踢打,用尽一切方式反抗。濒临绝境的他,此刻爆出的力气大得惊人,竟然一时挣脱了保安专业而有力的钳制。他的目光在桌面上疯狂扫视,然后猛地定格在那个厚重的、边缘镶着黄铜的陶瓷烟灰缸上——那是他地位的象征之一,此刻却成了他宣泄愤怒的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