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过后,热河行宫的雍郡王住处,因康熙那壶菊花酒与先前的赏赐,平添了几分暖意。
胤禛与宜修皆是心情舒展,太医早把话说透,身子亏虚日久,行房之事有碍。
胤禛糟郁了些时日,也开始安安稳稳待在院内静养,足不出户地配合宜修与太医的调治。
药膳温补,偶有药性催动得他心绪躁动,宜修过来温言劝慰几句,他便乖乖敛了心神,不复往日的执拗。
见他偶尔望着窗外怔,露出几分失落,宜修轻叹一声,让人搬来一张小巧的叠桌,备齐笔墨纸砚,搁在榻边。
“爷闲来无事,便写写日录,或是给弘晖写几封信;孩子们寄来的信,我读与你听,也解解闷。”
一提起孩子们,胤禛果然精神一振。只是展信细读时,神色便精彩纷呈起来。
弘晖的字还算入目,一张纸寥寥七八个大字,笔锋尚算清晰,偶有墨迹晕开,倒也不碍辨认;
弘昭与弘皓的“信”,竟大半是手掌印,墨迹胡乱涂抹,字儿歪歪扭扭挤在角落,瞧着竟像顽童的涂鸦;
弘晗、弘昕的字迹软趴趴的,全无锋芒,胤禛眉头微蹙,暗忖:字如其人,这般温吞无棱,将来如何立足?
倒是女儿们的来信,透着几分巧思,裹着香帕,夹着干花,只是那簪花小楷,笔法尚嫩,需多下功夫。
宜修瞧着他满脸纠结,活像吞了什么不畅快的东西,终是没忍住笑出声:“爷,您还养着病呢,倒先操起孩子们学业的心了。严父虽好,也不必这般急吼吼的。”
胤禛冷哼一声,将信纸往桌上一搁:“你惯会宠着他们!你瞧弘晖这字,前几封还有几分笔力,后头竟是随意涂抹,定是学业落下了。”
自知晓贵妃为他不惜驳斥君王、搅动后宫,胤禛便不再唤贵妃闺名,反倒随宜修称“娘娘”,语气里多了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亲近。
宜修听得分明,这男人看似冷硬,实则内心那块“母爱”的地界,早已贫瘠不堪。
孝懿皇后早逝,亲爹康熙向来严苛,亲娘乌雅氏又偏疼老十四,对他只剩利用与打压,硬生生把个爱说爱笑的活泼性子,磨成了块捂不热的寒冰。
如今贵妃这般倾力维护,恰如甘霖,润了他心底那片荒芜,让久违的暖意生根芽。
贵妃待弘晖的疼惜,更让宜修安心。
将来贵妃在胤禛心中分量越重,弘晖的根基便越稳,纵是胤禛将来起了忌惮,也得掂量掂量这层情分。
“是是是。”宜修顺着他的话应承,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等您养好身子回京,日日拎着孩子们去书房严加管教,我便睁只眼闭只眼,绝不拦着,这总行了吧?”
胤禛闻言,才微微颔。
往日他管教孩子,弘昭尚可从严,可涉及弘晖、弘晗、弘昕,宜修总要拦着护着。
要么说孩子还小,要么说要劳逸结合,但凡弘晖在书房待过一个时辰,她必定派人来问。
在他看来,一个时辰转瞬即逝,练练字、讲两句书便没了,弘晖天资聪颖,若不是宜修拦着,《孟子》《大学》《中庸》早该教完了。
宜修白了他一眼,心底暗忖:六岁的孩子,要啃完这几本书,亏他说得出口!
上一世太子便是被亲爹康熙这般催逼,才落得那般下场,她断不能让弘晖重蹈覆辙。
这般闲适日子过了几日,宫里又派了人来送补品,领头的太监依旧是那套说辞:“四福晋,这些都是皇上与贵妃娘娘特意赏给四爷的,两位主子吩咐了,务必请您好生照料四爷,安心将养。”
康熙与贵妃,怕是早已知晓猛药的后遗症了。
胤禛顺势往榻上一躺,闭眼“装死”,不愿直面这份难堪。
宜修便心领神会,连忙岔开话题,提起府中养病的蒋月瑶,还有养胎的李静言、颖儿,细细说着她们的近况。
一想起蒋月瑶腹中的孩子,因自己染疫受了牵连,育迟缓,胤禛便满心怜惜。
章府医与太医会诊后说,孩子虽先天羸弱,却能安稳出世,好生调养亦可康健长大,他便忍不住琢磨,将来要多照拂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