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月余,京城的秋意愈浓重,却比这秋寒更烈的,是朝堂后宫的暗流涌动。
太子党与大千岁党嫌隙日深,明里暗里互相攻讦,奏章往来如织,皆是针锋相对之语。
后宫之中,惠妃、宜妃、荣妃憋了一个多月的火气,总算寻着了由头。
自太子妃有孕失了协理六宫之权,先前被贵妃折腾得寝食难安的三位主位,便联起手来处处掣肘,今日挑咸福宫用度的错处,明日议贵妃近侍的失仪,闹得后宫鸡犬不宁。
康熙被这前殿后廷的纷争搅得脑仁胀,怒极之下索性传旨:重阳佳节,移驾畅春园过,远离这京城的是非窝。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天朗气清,金风送爽。
畅春园内早已装点得焕然一新,最惹眼的便是春晖堂前那座“九华塔”。
千盆菊花齐齐罗列,黄如金盏,白似玉盘,粉若霞帔,紫若烟罗,层层叠叠堆筑成一丈多高的塔形,花瓣随风轻颤,暗香浮动,寓意“千秋万岁”,专为祝孝庄皇太后万寿无疆。
太后下榻的寝殿周遭,亦用数百盆九色菊花架庋于广厦之中,前轩后迾皆覆菊影,瞧得太后眉开眼笑,一整天都未曾敛过笑意。
早膳刚过,康熙身着明黄常服,端坐于高台须弥座上,接受百官一拨又一拨的朝拜。
丹陛之下,官员们按品级列队,三叩九拜,山呼万岁,礼毕后便有翰林院的官员出列,捧着誊写工整的贺节颂圣文章朗声诵读。一篇篇《万寿无疆赋》铺陈开来,“海晏河清,圣治被化万方”“黄童白叟,共享盛世承平之福”的辞藻,伴着秋风飘得老远,听得人耳朵都快起了茧。
弘晖与弘春有幸侍立在康熙脚边,两个小家伙穿着簇新的宝蓝色锦袍,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来来往往的官员。
弘晖仰着小脑袋,拽了拽康熙的龙袍下摆,脆生生问道:“皇法法,为什么这么多人要给您磕头呀?”
弘春也跟着点头,小脸上满是疑惑:“玛法,他们都要听您的话?”
康熙今日心情尚可,耐着性子抚了抚两个孙子的头顶,温声道:“朕是天下之主,掌控四海万民,每逢佳节,臣子们自然要前来表一表孝心,祝朕安康,祝大清国泰民安。”
朝拜既毕,便到了赏赐环节。康熙传旨,对年逾七旬的老臣各赐貂裘、玉如意,又对重臣家中的高寿长辈加恩赏银帛,旨意一道道传下,李德全带着太监们忙得脚不沾地。
直待日头西斜,这繁琐的礼仪才总算告一段落。
康熙起身,一手牵着一个孙子,往后宫家宴的方向走去,路上便细细教导:“孝有三:大尊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百善孝为先,敬老方能福满堂;孝行遍天下,方能家和国安康。你们可知晓?”
弘晖似懂非懂地点头,弘春则跟着念:“孝……孝行天下……”
康熙见状,又念了句《孟子》:“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说到底,便是要两个孩子牢牢记住,敬老尊老乃是立身之本。
后宫家宴的场地设在畅春园的水榭旁,众人早已按“男昭女穆”的规矩排好了班次。
右侧列着后宫妃嫔,还有未出阁的十公主、高氏所生的年幼十一公主,说来这十一公主能平安留下,多亏了通嫔与静妃联手周全,也顺势帮宜修收服了高氏。
妃嫔们皆身着正服,一色青缎旗袍,高梳“把子头”,鬓边簪着珠花,脚踩花盆底,身姿袅袅,端庄肃穆。
左侧则是儿孙辈,以太子胤礽为,依次站着胤禔、胤祉、胤祺、胤禩、胤禟、胤?、胤祥、胤禵等皇阿哥,身后跟着十几个够资格入宫赴宴的皇孙;最小的是三福晋所生的次子弘晴,被乳母抱着站在最后,小脸红扑扑的,好奇地东张西望。
康熙牵着弘晖、弘春缓步走入宴会场,李德全高唱一声:“圣驾到——”
话音刚落,殿内外的妃嫔、皇子皇孙齐齐跪倒,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起身,弘晖与弘春望着这阵仗,眼睛瞪得溜圆,“哇啊”一声低呼,满眼钦佩地看向康熙,小嘴巴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气势……呃……”
康熙见状,忍俊不禁,笑着补充:“气势恢宏。”
“气势恢宏!”两个小家伙连忙跟着念,眼巴巴地望着康熙,小脸上满是崇拜。
康熙被这模样逗得笑出声,被孙辈这般仰慕,不由生出几分飘飘然的快意。
自康熙二十八年起,皇家重阳便多了一项必不可少的仪轨,祭拜孝庄太皇太后。
今夜月色正好,碧澄皎洁的月轮悬于天际,如水银般的清辉洒满畅春园,将菊花塔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更添了几分肃穆。
康熙抬手示意众人免礼,而后缓步走向拜月台,面向春晖堂前的菊花塔方向,案前焚香燃起,青烟袅袅升空。
深深躬身祭拜,嘴唇翕动着,似在与故去的太皇太后低语,诉说着朝堂安稳、儿孙近况,语气虔诚而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