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城祭坛的硝烟还未完全散入云空,归真谷上空已浮起层层金芒。那金芒不是灼目的烈日,倒似万盏青灯同时点亮,将谷中千峰万壑都染成了暖金色。原是被玄机子以万灵灯吞噬的亿万人魂,此刻正化作星子般的光点,顺着三十七道金链的指引,如流萤投火般往谷中涌来——那些金链是归真谷历代祖师以本命精血祭炼的引魂索,此刻链身流转着珊瑚色的微光,每一道都牵引着成百上千的光点。
苏婉儿立在魂冢前,素白裙裾被山风掀起一角。她手中醒魂香已燃至半寸,暗褐色的香身裹着细金箔,药烟盘旋成螺旋金雾,每缕烟丝都缠着两三枚光点。那些光点原是混沌的灰白色,被药烟一缠,便泛起淡青色的微光——正是被唤醒的残识。她垂眸望着掌心,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忽的抬腕轻撒,香灰混着金芒簌簌飘落,落在魂冢前的青石板上。都醒了。。。都记得你。她的声音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晨露,尾音却带着几分哽咽。魂冢是归真谷最古老的葬魂处,碑石上爬满青苔,此刻每块碑前都浮着几枚光点,似在轻轻叩拜。
山风掠过藏枢阁顶,卷着几星未散的焦黑残屑。玄机子最后那声惊恐的嘶吼早被吹得无影,他的枢核碎成齑粉时,黑纹反噬的力量如千刀攒刺,连半片残魂都未留下。藏枢阁前的青铜鼎里还冒着青烟,那是方才玄机子试图以枢核重塑魔躯时留下的焦痕,此刻鼎身的云雷纹都褪了颜色,唯余一缕焦臭散在风里,混着归真谷特有的药香,倒像在为这桩血案作最后的注脚。
归真谷的修士们不知何时聚满了护生崖。这崖名原是取护持生民之意,此刻崖上的白玉栏杆被日头晒得烫,修士们或坐或立,人人手中举着半枚或整枚护心枢残片。那护心枢原是凌千机少年时所制的小法器,青铜质地,巴掌大小,刻着千机造,护心用的字迹在阳光下泛着暖光。七年前那个小乞儿如今已是白老妇,她挤在人群最前面,颤巍巍抚过枢上刻痕。那刻痕是当年小公子用刻刀一笔一笔凿的,此刻被她的指腹摩挲得亮。当年小公子说拿着,它会帮你找娘。。。老妇的声音带着风箱般的沙哑,眼角的皱纹里凝着泪,我寻了三年,在乱葬岗寻到娘的骸骨,这枢就贴在她心口,还温着。。。原来他从未忘。
断穹剑嗡鸣轻震,剑鸣里带着几分清越的颤音,倒像久别重逢的故人在低唤。凌千机的器灵虚影自剑脊浮现,他不再是机械臂上爬满黑纹的冷硬模样——那些曾令天地失色的黑纹此刻化作金砂,顺着裂痕簌簌飘落,余下的机械轮廓被金光晕染得柔和,连那对幽蓝的机械眼都泛起暖光,像浸在春溪里的琉璃。他望着倚剑而立的烛九溟,喉结动了动,声音不再是金属摩擦般的冷硬,倒像少年时在青石上刻符时的清润:这次换我当你的刀。
烛九溟倚着断穹剑缓缓起身,心口金纹已深若烙痕。他这一路从鬼域杀到天工城,遍体鳞伤的躯体此刻仍在颤,可望着漫天飘洒的光点,望着剑上那抹虚影,眼里却漫上笑意。你看,当年那枚护心枢,原是能护天下人的。他伸手接住一缕金芒,风卷着金芒掠过他鬓角,几缕被血渍粘住的碎被吹开,露出额角未愈的伤痕。他又望向凌千机的虚影,伸手虚握,指尖恰好触到那虚影的掌心——虽无实体,却似有温流相汇,像幼时两人同刻符篆时,对方悄悄覆在他手背的那双手。
都来看!算丹枢的星图全变了!藏枢阁方向传来铁战的粗嗓门。这位归真谷的外门长老此刻正扒着藏枢阁的飞檐,络腮胡被风吹得乱翘。众人望去,只见藏枢阁顶的算丹枢浮起星轨,那是块磨盘大的玄铁盘,原刻满了晦涩的星象暗纹,此刻所有暗纹尽褪,唯余璀璨星芒。星芒流转如河,其中有老妇护心枢上的暖光,有苏婉儿醒魂香里的金雾,有烛九溟心口纹的灼亮,还有两个少年在青石上刻符时,眼里映着的、要护这人间的星火——原来这新天道,是被护者的念力、被唤醒的魂灵、还有两个少年的初心,共同织就的。
苏婉儿捧着醒魂香走向烛九溟,圣骨簪在间流转金光。那簪是用上古神鹿的骸骨所制,此刻吸收了太多魂光,竟泛起珍珠母贝般的虹彩。他们的魂我护着,往后的路。。。我们一起走。她走到近前,袖中飘出几缕醒魂香的余烟,绕着两人的指尖打转。烛九溟望着她间的金芒,又望着远处护生崖上举着护心枢的修士们,忽然觉得心口的纹不再灼痛,倒像有团温火在慢慢煨着。
小公子!老妇举着护心枢挤到近前,她的手背上布满老人斑,却将那枚枢捧得极稳,当年小公子给我这枚枢时,说等你找到娘,这枢就没用了。可我后来才明白,它不是没用了,是该去护更多人。她将枢塞进烛九溟手中,青铜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这枚。。。替他收着。烛九溟低头望去,枢底还刻着极小的字,是少年时偷偷添的,此刻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暮色漫上归真谷,最后一缕醒魂香燃尽时,所有光点都落进了魂冢。那些光点钻进碑石的刹那,每块碑上都泛起淡青色的光晕,像有人在碑前点了盏长明灯。凌千机的器灵虚影渐淡,却在剑脊留下一道金纹,形如当年两人在青石上刻的符印——那符印原是他们想制的护心符,后来因故未成,此刻倒成了最好的注脚。
烛九溟抚过剑纹,望着天际最后一抹金光,轻声道:我们有护人的光,便不怕劫火。山风裹着药香掠过,远处传来护生草的轻响。那护生草原是归真谷特有的灵草,此刻在暮色中轻轻摇晃,草叶上凝着的露珠,每一滴都映着三十七枚护心枢残片的光——那些残片在修士们手中亮,与断穹剑上的金纹、魂冢的光点交相辉映,将这曾被血火笼罩的人间,焐得暖融融的。
不知谁先哼起了归真谷的老调,那调子原是采药时唱的,此刻混着山风、药香、护生草的轻响,飘得很远很远。烛九溟望着身侧的苏婉儿,望着剑上的金纹,又望着护生崖上的人群,忽然觉得这一路的血与火都值得了——因为他终于明白,所谓护道,从来不是一人一剑战天下,而是有人愿将护心枢递到你手心,有人愿与你共走往后的路,有人记得你当年说过的护你找娘,更有人将这护人的光,一代一代传了下去。
暮色渐浓时,归真谷的灯火次第亮起。藏枢阁的算丹枢仍浮着星芒,护生崖的护心枢仍泛着暖光,魂冢的碑前仍亮着青灯。而断穹剑上的金纹,在烛九溟掌心微微烫,像在说:别怕,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