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城祭坛的青石地面早被激斗余波震得裂痕纵横,残损的青铜灯台倒在角落,灯油混着黑血在石缝里蜿蜒。烛九溟被那股暴烈的冲击力掀得撞入祭坛核心时,后背重重磕在刻满古篆的祭台中央,耳畔还回荡着凌千机最后那句轻语——护好他们,尾音被罡风揉碎,却比任何誓言都清晰。
胸骨传来仿佛要被巨锤碾碎的剧痛,他喉间腥甜翻涌,血沫顺着嘴角滴落在胸前金纹上。那金纹本是淡金色的脉络,此刻却因剧痛在周身暴涨,如活了般从皮肤下钻出,化作金蛇钻入经脉。断裂的玉骨出细碎的声,金纹缠上断骨两端,像最精巧的玉匠在粘合碎玉;崩裂的丹田处,金纹如织网般蔓延,将龟裂的丹海重新缝补成完整的金潭。
承劫之躯!一道苍老的残魂突然自识海深处炸响,如古钟撞破混沌。烛九溟识海本因重伤混沌一片,此刻却被这声喝震出一方清明——无垢祖师的残魂浮现在识海中央,银飘拂,衣袂间还沾着归真谷的药香,替万灵承死——你活,万灵活!
这句话如重锤击在他心尖。烛九溟瞳孔骤缩,眼前闪过归真谷晨雾里的三十七道身影:白的守药老人跪得笔直,腰间还挂着采药的竹篓;最年轻的小药童攥着半株还沾着露水的灵草,膝盖压在青石板上洇出湿痕。他们的目光穿过晨雾,落在他背上的断穹剑上,那是凌千机留下的最后信物。
他又想起剑脊上的二字。三日前凌千机的器灵显形时,指尖还带着机械特有的冷意,在剑脊刻下这两个字时,火星溅在他手背,烫出小红点——此刻那红点还在,却比任何印记都清晰。再往前推七年,他第一次见凌千机时,少年正蹲在归真谷青石上刻符,侧影被阳光镀了层金边,梢沾着草屑,抬头时眼睛亮得像星子:这符能护人,我刻给你。
喉间的血沫混着温热的执念咽下,烛九溟猛然咬破舌尖。腥甜的血珠溅在断穹剑上,剑身地轻鸣,剑脊原本暗淡的机械轮廓陡然亮起幽蓝光芒——凌千机的器灵竟从剑中浮现,半透明的身影与他神魂相触,熟悉的灵识波动如春风拂过心湖。
八脉,开!
喝声如雷,震得祭坛四周的残灯嗡嗡作响。烛九溟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窍穴同时迸金光,每处窍穴都像突然被点燃的金灯,连成周身星环。本就因玄黄潮汐翻涌的灵气,此刻更似被无形巨手牵引,自天工城四野翻卷而来:东边山林的古松摇落松针,灵气如绿雾腾起;归真谷药田的灵草簌簌颤抖,叶尖凝出灵露汇入气浪;三洲九国的残魂从各个角落飘来,被万灵灯吞噬时残留的不甘化作金芒,随着灵气洪流奔涌。
十二道灵气巨柱自天地八方贯入他顶门,每道柱子都有合抱粗细,金中带紫的灵气在柱中翻涌,撞得他识海轰鸣。剧痛翻涌如沸,经脉像被烧红的铁钎反复穿刺,可他的眼神比断穹剑更亮——他分明看见,那被万灵灯黑焰吞噬的精魄正从残渣里飘出!
黑焰本是浓稠的墨色,此刻却如被抽干了力量,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半透明的魂体从黑焰中浮起,有的穿着粗布短打,有的披着修士法袍,还有婴孩的魂灵攥着褪色的拨浪鼓。这些魂灵周身缠着金芒,如被春风托起的柳絮,纷纷融入十二道灵气巨柱。
三十七道金链穿透云层垂落,那是归真谷七年来为护生刻下的愿力所化。金链与天工城原本流转的蓝光交缠,在烛九溟头顶凝成半透明的二字,字迹流动如活物,每一笔都泛着暖光,像被无数双手共同托起。
噗——
他喷出一口黑血,带着腐臭的黑血在空中凝结成黑雾,却被周围的金纹灼烧,地化作青烟。与此同时,肉身表面浮现出半透明的法相虚影:丈二巨人,身披金纹战衣,战衣纹路与烛九溟周身金纹如出一辙;手持断穹剑,剑身流转着与本体相同的机械暗纹;周身环绕着三十七枚护心枢残片,每枚残片都泛着暖光,细看竟能在暖光中看到被护者的身影——
七年前的小乞儿缩在归真谷山门前,破衣上沾着泥,却仰着头对凌千机笑:圣子哥哥的灵枢,真能护人么?五十年前的老修士跪在醒魂香前,手中攥着半枚残枢,临终前对弟子说:千机圣子说过,灵枢护人。。。莫要丢了。还有无数凡俗百姓,在灾年里举着残枢对天叩拜,嘴里念着:千机圣子的灵枢显灵了!
这些或清晰或模糊的影像,此刻都成了法相的骨血。法相虚影虽半透明,却已有了几分凝实,衣袂无风自动,断穹剑上的机械纹路隐隐与烛九溟手中的剑产生共鸣。
此子,可护众生。
苍茫天地间突然响起洪钟大吕般的轰鸣,声音似从九霄云外落下,又像自大地深处升起。烛九溟抬头,只见虚空中浮现出盘古法相:身高千丈,手持开天斧,斧刃上还沾着混沌未开时的星屑;眉目间尽是赞许,目光扫过烛九溟时,竟有几分长辈的欣慰。
玄黄意志如甘霖洒落!那是天地本源的气息,金色雨丝自盘古法相周身飘落,浸入烛九溟的法相虚影。原本半透明的虚影瞬间凝实,金纹流转处泛着鎏金光泽,连断穹剑都泛起了神圣的金色,剑身原本的机械暗纹被金芒覆盖,却又在金芒下若隐若现,似在诉说器灵与修士的契合。
烛九溟挥剑。法相的断穹剑与他手中的剑影重叠,一道金色剑罡撕裂天际,所过之处,云层被劈作两半,露出湛蓝的天空。那剑罡直取虽已崩碎却仍在苟延残喘的万灵灯——灯芯上的黑焰本还在挣扎,此刻却出尖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黑焰触及金罡的刹那,如冰雪遇阳,一声化作青烟。灯身残片上的黑纹疯狂窜动,如活了般想要反扑,却被三十七枚护心枢残片的暖光灼得滋滋作响。每道黑纹被灼穿时,都出刺耳的尖鸣,青烟里还飘出焦糊的腥气。最终,万灵灯地炸成齑粉,连带着玄机子通过地脉传来的黑纹,也被这股护生之力彻底焚尽。
天工城祭坛下方的密室里,玄机子的枢核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他半张人脸(另一半是机械齿轮)上的狠戾终于泄了,只剩惊恐。他望着彻底湮灭的黑焰,望着那尊持剑的护生法相,喉间出破碎的低语:怎么会。。。这逆徒。。。竟能引动玄黄意志。。。
话音未落,他的枢核爆成碎片。黑纹反噬的剧痛如万蚁噬心,他最后看见的,是归真谷方向漫山遍野的金芒——被唤醒的修士们举着护心枢残片,朝着天工城方向叩拜。他们的念力化作金芒,顺着护生法相的金纹,汇入烛九溟的经脉。
烛九溟单膝跪地,掌心的金纹已深若实质,像用金漆在皮肤上烙下的图腾。断穹剑上,凌千机的器灵轮廓清晰了些,能看出少年时的眉眼,正轻轻震颤,剑刃微颤的频率,像在拍手庆贺。他望着漫天飘洒的精魄光点,突然笑了——那些被万灵灯吞噬的魂灵,此刻正顺着三十七道金链的指引,归向归真谷的醒魂香,远远的能闻到若有若无的药香,是醒魂香在迎接归人。
凌千机。。。他轻声呢喃,指尖抚过剑脊的二字,你看,护心枢护了多少人。
风过祭坛,带来归真谷方向的花香。断穹剑突然嗡鸣,声音清越如鹤唳,剑脊的二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像有人在剑中轻轻应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