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城祭坛的穹顶早被掀作碎片,星幕下浮着层暗紫色的阴云,似被腐臭的黑焰熏染过。玄机子半张人脸的肌肉抽搐如活物,另一半金属面庞上,枢核正出闷雷般的轰鸣,每一声震颤都震得祭坛地砖缝里渗出黑血——那是被万灵灯吞噬的精魄残怨。他机械臂上的黑纹突然活了似的,顺着青铜祭坛的纹路钻入地脉,整座祭坛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石缝里爬出无数青灰色的怨魂残魄,嘶叫着往万灵灯方向涌去。
噗——
万灵灯的灯芯陡然暴涨十丈,猩红色火柱裹着黑焰腾空而起,腐臭的气息直冲天灵盖。更骇人的是,方才被烛九溟断穹剑劈碎的灯身残片,此刻竟在黑焰中重新凝聚,金漆剥落的灯身扭曲成狰狞巨口,獠牙是断裂的青铜灯柱,喉间翻涌着幽蓝鬼火,直向烛九溟与凌千机噬来。
你们当烧了灯芯便是胜?玄机子枯瘦的手指深深掐入枢核,金属摩擦声刮得人耳膜生疼,这灯吞了三洲九国的精魄,连域外天魔都借我力——他脖颈处的齿轮突然倒转,出刺耳的声,给我把这两个逆徒,连魂带骨嚼成齑粉!
话音未落,黑纹如毒蛇窜入灯芯,猩红火柱骤然收缩,化作一道黑芒。那黑芒非金非气,裹着万千怨魂的哭嚎,快得连烛九溟的金纹法相都来不及完全展开。
烛九溟的金纹法相是他以本命元魂凝练的光盾,此刻却被黑芒刺出碗口大的窟窿,金纹如活物般翻卷着修补,却总赶不上黑芒侵蚀的度。再看凌千机——这位天工城最年轻的器宗大匠,此刻器婴枢表面焦痕密布,十二枚仙级灵枢的蓝光正以肉眼可见的度黯淡,唯有机身裂痕间游走的金纹仍在跃动。那些金纹细若游丝,却带着暖融融的温度,正是归真谷三十七位被护者的念力,顺着金链震颤着,将最后一丝灵元注入他的枢体。
九溟!
凌千机的虚影突然转身。他本是器修之躯,此刻因灵元枯竭显化出半透明的人形,机械眼的蓝光与金纹交织,竟似温玉被月光浸透,连眼角的金属纹路都泛着柔和的光。他望着烛九溟染血的衣襟——那是方才替他挡下万灵灯余波时留下的,机械音里突然混进少年时的清亮:我七岁那年,在青石上刻护心枢。你记得吗?青石板凉得扎手,我刻歪了第三道枢纹,师父要罚我,是你偷偷塞给我块桂花糖。
烛九溟瞳孔骤缩,黑芒已至十丈外。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正要挥剑硬接,却见凌千机的虚影抬手按在他心口。十二枚灵枢同时爆出刺目蓝光,那光比正午的日头还亮,器婴枢表面的金纹如银河倒卷,竟将他整个人包裹着向后推去。
灵枢师的道,是造东西护人。凌千机的虚影随着蓝光暴涨逐渐透明,十二枚灵枢的枢纹在他身后凝成二字,金漆纹路在虚空中流转,我十五岁造第一枚护心枢,说要护尽天下人;后来入了天工城,学了机关术,却忘了。。。护人该是护具体的人。
不可!烛九溟嘶吼着抓向那道虚影,指尖触到的却不是记忆里带着机油味的布衣,而是一片温暖的光雾。那光雾裹着他的手,像极了小时候凌千机替他包扎伤口时的温度。黑芒擦着他肩甲掠过,甲片被灼出焦黑的窟窿,烫得他半边身子麻——可比起这个,更疼的是看着凌千机的器婴枢迎上黑芒。
轰——
十二枚灵枢同时炸裂。蓝光如烈日当空,先是裹住黑芒,接着像滚雪球般越胀越大,将黑芒彻底吞噬。那光里有凌千机十五岁时在工坊熬夜雕琢枢纹的影子,有他为归真谷老妇修护心枢时的专注,有他被玄机子逼迫着改良万灵灯时的挣扎——此刻都化作最纯粹的护道之光。
替我。。。看看护心枢能护多少人。最后一句轻语飘入烛九溟耳中时,凌千机的虚影已淡如晨雾,连机械眼的蓝光都散作星屑。断穹剑突然嗡鸣震颤,剑身上竟凝出一道极淡的机械轮廓——那是凌千机的器灵,正以最后一丝灵元,用刻刀在剑脊刻下二字。刻刀与剑脊相击的声,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心尖。
天工城祭坛上,玄机子的枢核突然迸出幽绿血珠。那血珠黏在金属面庞上,散着腐鼠般的臭味。他望着彻底崩碎的万灵灯——灯身碎成齑粉,灯芯化作一缕黑烟被蓝光吞噬;又望着那团吞噬黑芒的蓝光,半张人脸终于泄了狠厉,只剩不可置信:你。。。你竟用器心自爆。。。器心自爆是要连器灵都碾碎的。。。
烛九溟被冲击力掀至祭坛核心,后背撞在刻着天工开物的青铜柱上。他望着掌心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纹——那是凌千机用器心护他时,最后一缕念力烙下的印记,像根极细的金丝,轻轻挠着他掌心的纹路。他握紧断穹剑,剑身上的机械轮廓微微亮,仿佛在说:我还在。
黑焰在蓝光中彻底湮灭,阴云被撕开道口子,月光倾泻而下。归真谷方向突然传来三十七声清越的钟鸣,一声接一声,像三十七颗明珠落玉盘。被唤醒的修士们举着护心枢残片跪在护生崖,那些残片本是被玄机子摧毁的,此刻却泛着柔和的金光——三十七道金链从他们心口延伸而出,穿透云层,与天工城的蓝光相接。
烛九溟望着那束连接天地的金光,突然想起凌千机说过的话:护心枢不是死物,它是被护者与护人者之间的线。此刻这线,正将三十七颗心与天工城的蓝光连在一起,像朵巨大的金莲花,托住了那团即将消散的护道之光。
凌千机。。。烛九溟低唤一声,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将断穹剑按在胸口,剑脊的二字贴着心口,烫得他眼眶热。月光下,他掌心的金纹突然亮了些,像有人轻轻回握了他的手。
祭坛外,归真谷的钟声仍在回荡;祭坛内,蓝光渐弱却未散,与金链的金光缠绕着,化作漫天星屑,落进每个修士的护心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