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芸娘轻柔的声音:“沙先生远道而来,先请用茶。我家相公稍后就到。”
王明柱跨进厅门,只见客座上坐着个皮肤黝黑、卷深目的中年男子,穿着色彩鲜艳的缠头长袍,身旁站着个汉人打扮的通译。芸娘坐在主位下,正亲手为客人斟茶,姿态从容。
见王明柱进来,芸娘起身柔声道:“相公,这位是满剌加来的沙里尔先生。”
王明柱拱手笑道:“沙先生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通译连忙翻译。那沙里尔站起身,右手抚胸行礼,咧嘴笑道:“王老板,年轻!厉害!”
双方落座,沙里尔通过通译说明来意。原来他是满剌加一位贵族的家臣,奉命来大明采购上等丝绸和瓷器。前些日子在泉州港见到王记的“流光锦”,惊为天人,打听到东家在京,便一路寻来。
“我们要五百匹!各种颜色都要!”沙里尔比划着,“价钱,好说!但一定要快,我们的船下个月就要返航。”
五百匹可不是小数目。王明柱心中计算,如今王记的产量,全力赶工也得两三个月。
“沙先生,五百匹不难,但时间紧迫,价格上……”王明柱沉吟道。
“价格比市价高两成!”沙里尔很干脆,“先付三成定金!但要签契约,违约,赔双倍!”
这么爽快?王明柱与芸娘对视一眼。芸娘微微点头,示意可行。
“既如此,王某就接了这笔生意。”王明柱笑道,“不过契约要写明规格、颜色、交货日期,并请沙先生指定的中间人作保。”
“没问题!”沙里尔很高兴,“我认识你们京城的‘四海货栈’陈老板,请他作保!”
四海货栈是京城有名的中间商,信誉良好。王明柱心中更定,当下唤人取来纸笔,与沙里尔商谈具体条款。
谈妥已是午后。送走沙里尔,王明柱拿着那份厚厚的契约,对芸娘笑道:“七娘今日应对得体,辛苦了。”
芸娘浅笑:“相公过奖。妾身只是照常待客罢了。倒是这位沙先生,虽样貌异于常人,做事却爽快,是个实在生意人。”
“南洋商人多如此,重诺守信。”王明柱将契约交给跟进来的福伯,“福伯,立刻安排下去,调集原料,工坊日夜赶工,务必在下月十五前完成三百匹,余下的可宽限十日。”
福伯应声去了。
芸娘犹豫了一下,轻声道:“相公,方才沙先生身边的通译,妾身看着有些眼熟。”
“哦?”王明柱看向她。
“像是在……像是在慈恩寺外见过。”芸娘回忆道,“那日咱们去上香,寺外有几辆马车,其中一辆旁站着个穿灰衣的仆从,身形面貌,与这通译有七八分相似。”
慈恩寺!那是靖北侯府女眷常去上香的地方。
王明柱眼神一凝:“七娘确定?”
“不敢说十成,但确有几分像。”芸娘道,“只是今日这通译穿着体面,说话也文雅,与那日仆从打扮不同,故妾身起初没认出来。”
一个在慈恩寺外出现的仆从,今日成了满剌加商人的通译?
是巧合,还是……
王明柱握住芸娘的手:“七娘心细,此事我记下了。你今日也累了,先回去歇息。晚上让厨房炖盅燕窝,给你补补。”
芸娘脸微红,柔顺应下。
待芸娘离去,王明柱独自站在厅中,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父亲身边的吴娘子,清风观的神秘来客,南洋商人蹊跷的通译……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人和事,却隐隐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西南,或者与西南有关联的势力。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关键词:吴娘子、清风观、满剌加商人、慈恩寺、靖北侯府。
又在下面画线连接,标注疑点。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枯叶。王明柱搁下笔,望着纸上交织的线索网。
暴风雨来临前,总是格外平静。而他必须在这平静中,看清每一道暗流的走向。
“相公。”轻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王明柱抬头,见苏静蓉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一封薄信,神色凝重。
“四娘,怎么了?”
苏静蓉走进来,将信递上:“南边来的飞鸽传书。查清了——五年前那桩官药案,牵扯的‘特殊药材’,其中一味主药叫‘赤血石’,产自滇南深山。而这‘赤血石’,据西南土人传说,与炼制某种‘秘药’有关,能控人心智。”
赤血石?控人心智?
王明柱猛地想起,父亲曾说过,吴娘子调的香,“闻着就让人心静”。
他接过信,迅扫过。信末还有一句:
“据悉,当年涉案的陈家,曾暗中为某西南土司采购此石。陈家败落后,赤血石的来路成谜,但近两年,京中黑市偶有此石流出,价逾黄金。”
王明柱缓缓放下信纸,看向苏静蓉。
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寒意。
吴娘子……恐怕真的不简单。
而更可怕的是,如果赤血石真的在京中黑市流通,那么使用它、需要它的人,恐怕就在他们身边。
夜幕降临,王府各院陆续点起灯火。看似平静的宅院里,暗潮已然涌动。
王明柱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四娘,传话下去——从今夜起,府内所有饮食香料,全部由三娘和六娘亲自查验。尤其是……父亲院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