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娘子的出现,给王府带来一丝不同以往的生活气息,也带来了新的疑虑。王老抠显然对这位于市井中偶遇、谈吐不俗的妇人颇为上心,这几日频频邀其过府品茶闲谈,吴娘子也总是欣然应约,举止得体,既不显过分热络,也不让人觉得疏远。
王明柱虽对父亲续弦之事持开放态度,但在这多事之秋,任何接近王家的人都需审慎对待。他私下嘱咐周婉娘,借由女眷交往之便,与吴娘子多接触,从旁观察打探。周婉娘心思细腻,自会安排。
这一日,周婉娘在府中设了小宴,邀请吴娘子过府,也请了芸娘、翠儿、梅香、柳青黛作陪,说是冬日无事,女眷们聚聚,做些针线,说说闲话。王明柱则借口工坊有事,避了开去。
后宅花厅里,炭盆烧得暖融融的,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点心和时新果子。几位女眷围坐,吴娘子穿着藕荷色缎面夹袄,梳着利落的圆髻,只插一支素银簪子,显得清爽利落。她话不多,但每每开口,总能接上话题,言谈间对女红、茶点、乃至京城风物都颇有见地,却不显得卖弄。
周婉娘一边与她闲聊,一边暗中观察。吴娘子手指修长,但虎口和指节处略有薄茧,不似寻常养尊处优的妇人;她喝茶时姿态优雅,却对杯中茶叶的产地、年份说得头头是道,俨然是行家里手。谈及自家过去在南边的茶叶生意,她语气平静中带着些许怅惘,只说“时运不济,家道中落”,具体情形却语焉不详。
芸娘和翠儿年纪小,对这位可能成为“新婆婆”的妇人既好奇又有些拘谨,只安静听着。梅香擅长庶务,听吴娘子谈起南边茶市行情、运输关节,倒是能搭上几句,两人聊得颇为投契。柳青黛则一如既往地安静,偶尔为众人添茶,目光偶尔落在吴娘子身上,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审视。
宴罢,周婉娘亲自送吴娘子出二门。临别时,吴娘子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周婉娘:“初次过府,承蒙夫人盛情款待,无以为报。这是妾身家乡的一种‘安息香’,气味清雅,有宁神助眠之效,夫人若不嫌弃,不妨试试。”
周婉娘笑着谢过收下。回房后,她将锦囊交给柳青黛查验。柳青黛小心取出一点香粉,仔细嗅闻,又以银针、清水测试,确认并无毒性,确是上好的安息香配料,只是其中似乎多加了一味产自岭南的“龙脑”,香气更清冽些。
“这位吴娘子,倒是个懂香料的。”柳青黛细声道,“这配比颇为讲究,非寻常人能调制。”
周婉娘点头,将香囊收好,心中疑虑未消。懂茶、懂香、谈吐见识不凡,却流落京城,与父亲这样的乡绅富户结识……未免有些巧合。
晚间,王明柱听周婉娘说了白日情形,沉吟道:“她所言家道中落,或许是实情。但一个经历变故的商妇,能有如此见识和从容气度,确非寻常。我已让静蓉设法通过江湖渠道,查查南边近一两年有没有姓吴、做茶叶生意、又突然败落的人家。不过,南北相隔,消息传递不易,需些时日。”
“相公是怀疑,她可能是别人安排接近爹的?”周婉娘蹙眉。
“不好说。或许是巧合,或许是有人想从父亲这里打开缺口,探听王家虚实,甚至……利用父亲影响我们。”王明柱道,“不过,父亲对她有好感是实,我们不宜强硬阻拦,免得伤了父子情分,也打草惊蛇。婉娘,你平日与她交往,多留一份心便是。家中要紧事务,莫让她知晓。至于父亲那边……我寻机会与他聊聊,提醒他谨慎些,但也莫要说得太重。”
正说着,林红缨大步进来,脸上带着些兴奋:“相公,有动静了!咱们派去西山皇庄别院远处观望的兄弟现,这两日,别院进出运送物料的车辆少了,但巡逻的守卫似乎增加了,尤其是后山通往冶炼工坊的那条小路,多了好几处暗哨。还有,今早有一队人马从别院出来,往京城方向来,看方向……像是去靖北侯府的!”
“靖北侯府?”王明柱眼神一凝。靖北侯被御史弹劾,正该低调避嫌,皇庄别院的人却在这时上门?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距离太远,看不清样貌,但衣着打扮不似寻常仆役,其中有两人骑马,身形精悍。”林红缨道,“另外,咱们在码头的人回报,之前那些监视卡洛斯别院的生面孔,这两天好像不见了。”
“哦?”王明柱若有所思。对方收缩了对卡洛斯的监视,却加强了皇庄别院的戒备,靖北侯府也有异动……看来,李御史的弹劾奏章确实起到了作用,让对方感到了压力,正在调整部署。而靖北侯,或许正急于与皇庄别院那边商议对策。
“告诉兄弟们,继续保持距离观察,不要靠近,尤其不要靠近靖北侯府和皇庄别院新设的暗哨。”王明柱吩咐,“另外,红缨,你挑选两个绝对可靠、身手灵便、又善于伪装的兄弟,我有用处。”
“相公是想……”林红缨眼睛一亮。
“不是去刺探。”王明柱摇头,“是去‘投石问路’。过两日,城南‘慈恩寺’有一场法会,香客云集。靖北侯府的女眷,往年常去慈恩寺进香祈福。届时,让我们的人扮作游方货郎或算命先生,在寺外侯府马车经过时,‘不小心’遗落一点小东西,或者……制造一点小小的、无伤大雅的混乱,观察一下侯府随行护卫的反应和处置方式。”
他需要更直观地了解靖北侯府如今的警戒水平和人员素质,这或许能侧面反映侯府当前的紧张程度。更重要的是,他想看看,侯府的护卫中,是否有身手、气质与寻常家丁护院迥异,更像是来自西南或受过特殊训练的人。
“这个我在行!”林红缨摩拳擦掌,“保管做得自然,不露痕迹!”
“切记,安全第一,宁可放弃,不可冒险。”王明柱再次叮嘱。
林红缨领命而去。周婉娘看着王明柱疲惫却愈坚毅的侧脸,柔声道:“相公步步为营,思虑周详。只是……也别太劳神了。”
王明柱握住她的手:“放心,我心里有数。咱们现在就像在下一盘棋,看似处处受制,但只要稳住阵脚,抓住对手的破绽,总能找到翻盘的机会。父亲和吴娘子那边,你多费心。工坊和铺子的事,也要靠你掌总。”
“妾身晓得。”周婉娘应道,“铺子这几日生意越好了,不少官宦人家都来订料子。芸娘和翠儿又想出了几种新的配色和暗纹组合,我瞧着不错,已让工坊试织小样了。就是‘菱花一号’那边,两位老师傅说,要织更复杂的大幅图案,现有‘花本’编排太费时,他们正在琢磨改进之法。”
提到工坊和生意,王明柱精神稍振:“告诉老师傅们,不急,慢慢来,安全稳妥第一。新织品和配色,婉娘你看着定夺便是,你和芸娘她们的眼光,我信得过。”
夫妻俩又说了会儿家常,才各自歇下。窗外月色清冷,庭院寂寂。然而王明柱知道,在这寂静的京城冬夜之下,无数暗流正在涌动。靖北侯的焦虑,西南势力的蛰伏,东厂的注视,父亲身边来历不明的吴娘子,还有自家那看似红火却暗藏危机的生意……所有这一切,都需要他冷静应对,谨慎布局。
他闭上眼,脑海中如同有一张清晰的脉络图。每一步都需计算,每一次落子都需斟酌。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带着这个家,在这盘险象环生的棋局中,走出一条生路。吴娘子的出现或许是个意外,但也可能是个变数。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信息,来分辨这变数究竟是福是祸。而在那之前,唯有更深的隐忍,更密的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