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翻身上了苍牙的背,这个动作他已经练了好几天,摔了不知多少回,但这一次,稳当得像钉在了狼背上。
苍牙纹丝不动,宽厚的肩背微微起伏,呼吸平稳,猩红色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说——终于来了个像样的。
马没急着动。他坐在苍牙背上,感受着这匹狼王身体的节奏,它的呼吸,它肌肉的微微绷紧,它耳朵转动的方向。然后他缓缓伸手,探向背后。
虎头湛金枪。
枪杆抽出的瞬间,暗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炸开一片刺目的光。枪尖雪亮,枪缨血红,整杆枪像是刚从沉睡中醒来,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嗡鸣。
校场边上,所有的西凉百姓都安静了。
那杆枪,他们太熟悉了。老寨主的枪,西凉的魂。当年老寨主骑着战马,举着这杆枪,带着西凉铁骑踏遍草原,无人敢犯。
后来西凉没了,这杆枪也消失了。再后来,少寨主回来了,带着这杆枪,一个人杀了百万蜀军。
此刻,枪在,人在,狼也在。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摘下帽子,放在胸口。旁边的人跟着做,一个接一个,像风吹过麦田。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默的、郑重的注视。
苍牙动了。它缓缓站起来,前腿撑直,后腿蹬地,头颅昂起,对着天空。不是低吼,不是呜咽,是一声真正的、完整的狼嚎。
“嗷呜————!!!”
那声音从它胸腔里炸出来,粗粝,苍凉,像石头砸在冰面上,碎成无数片,往四面八方滚去。
校场上那些趴伏的战狼,像被电流击中,齐刷刷抬起头。
第一声回应从东边来,短促,急切。第二声从西边,悠长,低沉。
然后是南边,北边,城墙上,街巷里,家家户户的院子里——所有的狼,同时仰头,同时开口。
“嗷呜——!”
“呜——!”
“嗷————!!”
嚎声汇成洪流,撞在西凉城的城墙上来回弹,震得空气都在抖。
城西棚子里的蜀国俘虏们,原本缩在角落瑟瑟抖,听到这声音,有人开始尖叫,有人拿脑袋撞墙,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两个字。
“来了……来了……来了……”
还有一个直挺挺站着,眼睛瞪得溜圆,嘴角流着口水,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浑身抖,笑着笑着就尿了裤子。
西凉百姓没人看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校场中央,都在那匹银白色的狼和它背上的人身上。
马低头,摸了摸苍牙的脖子。那皮毛温热厚实,能摸到底下滚烫的血脉。
“好姑娘。”
他轻声说,俯下身,枪杆横在背上,重心压到最低。
“我们兜一圈。”
苍牙的耳朵猛地竖起。四爪刨地,尘土炸开,银白色的身影像一支离弦的箭,射了出去。
马差点被惯性甩下来。他夹紧狼腹,腰背力,硬生生把自己钉在苍牙背上。
风灌进嘴里,灌进眼睛里,灌进每一个毛孔里,度比他骑过的任何一匹马都快。不是奔跑,是贴地飞行。
苍牙的四爪几乎不沾地,每一次落地都是下一次起跳的踏板,肌肉在皮毛下滚动,像压缩到极致的弹簧。
校场的木栅栏飞逼近,苍牙没有减的意思。马瞳孔微缩,本能地想勒——但他没勒。
他伏得更低,几乎贴着苍牙的背,感受它的节奏,它的呼吸,它每一次肌肉的收缩。
苍牙在栅栏前三尺处猛地转向,后腿蹬地,身体几乎平行于地面,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马的身体跟着倾斜,枪尖擦着地面扫过,激起一串火星。
他开始耍枪。
虎头湛金枪在他手里活了。不是刺,不是挑,是在他头顶旋转,在背后换手,从腋下穿出,绕腰一周,又回到手中。
这些动作在平地上做已经够难,在高奔跑的狼背上做,是找死。
但马做得行云流水,像在自家院子里练了千百遍。枪影裹着阳光,在他周身织成一张暗金色的网。
“好——!!!”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然后掌声、叫好声、口哨声一起炸开。老百姓们拍着大腿,互相推搡,笑得合不拢嘴。
前几天那个被狼甩得满身土、头里插鸡毛的少寨主不见了,眼前这个是真正的西凉锦马。
苍牙似乎也来了劲。它猛地急停,四爪在泥地上犁出四道深沟,身体还没停稳,已经调转了方向。
马的身体被惯性往前甩,他腰腹一收,硬生生拉回来,枪杆在手中转了个花,稳稳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