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陈先生厉喝一声,吓得那蜀人又是一哆嗦。
“……抢、抢过……打、打过……”
他声音细如蚊蚋,带着哭腔。
“我……我也是……奉命行事……大爷饶命……”
“奉命行事?”
陈先生冷笑一声。
“奉谁的命?行什么事?行的是畜生不如的事!”
他转身,面对孩子们,提高了声音。
“娃娃们,看清楚了!跪在你们面前的,不是什么蜀国‘老爷’,也不是什么‘军爷’!”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这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不如的东西!”
“他们靠着蛮横和诡计,霸占我们的家,糟蹋我们的土地,奴役我们的亲人,虐杀我们的狼!他们以为能永远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陈先生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扫过每一张稚嫩却已绷紧的小脸。
“今天让你们看这个,不是要你们学怎么打人,怎么骂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缓,却更加清晰有力。
“是要你们记住!”
“记住咱们西凉这十年受的苦!记住咱们的狼流过的血!记住你们的爹娘,是怎么咬着牙,从这样的畜生手底下,把西凉一点点抢回来的!”
“更要记住——我们西凉人,骨头是硬的!脊梁是直的!狼旗之下,永不再跪!”
“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孩子们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小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火光在跳动。
他们再看向地上那个跪着的蜀人时,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害怕和好奇,只剩下一种清晰的、混杂着恨意和鄙夷的冰冷。
那蜀人在这样的目光洗礼下,终于彻底崩溃,瘫软在地,出压抑的呜咽。
陈先生不再看他,挥了挥手。两个西凉汉子像拖死狗一样,把那瘫软的蜀人拖出了学堂。
阳光依旧明媚地洒在学堂里,墨汁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陈先生走回讲台,拿起一卷用西凉文字抄写的、关于狼群迁徙和协作的古老歌谣。
“好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咱们今天,来学一咱们西凉传下来的,关于狼的歌。第一句是……”
朗朗的、还带着童稚的读书声,很快在学堂里响了起来,盖过了外面隐约传来的、不知何处响起的鞭声和遥远的狼嚎。
只是许多孩子握着粗糙毛笔的小手,比平时更用力了些。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留下深深的痕迹。
西凉城的议事堂,以前是蜀国监察使张翼花天酒地的地方,如今气味彻底变了。
汗味、皮革味、墨汁和羊皮纸的糙味,还有角落里火盆噼啪燃烧松木的烟熏气,混在一起,成了马每天从早到晚呼吸的空气。
长条木桌上摊满了东西西凉周边粗略绘制的地形草图,粮仓库存的简牍,各家各户能出丁口的登记册,还有从蜀军仓库里翻出来的、已经受潮霉的几卷残破兵书。
马就坐在桌子一头,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出单调的“嗒、嗒”声。
这比打仗难多了。
打仗,目标明确——把对面弄死,或者别被对面弄死。提枪上马,冲就是了。输了是命,赢了是本事。
可现在……
“少寨主,”
马忠抱着一摞新收上来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户籍简牍进来,轻轻放在桌子另一头,看着马那副样子,忍不住开口。
“您先歇口气,喝点水。事情得一件件来。”
马没动,眼睛还盯着面前一张画得跟鬼画符似的防线图。
“忠叔,北边山口那几个了望哨,木料送过去了吗?眼看要入冬,再不搭起来,一场雪就能把人冻僵。”
“送了,昨儿个就送去了,老猎人扎布带人去的,他熟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