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清了清嗓子,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
“娃娃们,今天,咱们不念书。”
底下立刻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调皮小子眼睛亮了。
“不念书,那干啥呀先生?”
前排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大胆地问。
陈先生没直接回答,他走到门口,对外面点了点头。不一会儿,两个身材高大的西凉汉子,一左一右,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被架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蜀地样式的绸布内衣,但已经脏污破烂得不成样子,头蓬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神涣散,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他脚上没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脚踝上还有明显的镣铐磨出的旧伤。一进门,他就想往地上缩,被两个汉子牢牢架住。
“跪这儿。”
其中一个汉子瓮声瓮气地说,手上稍一用力,那蜀人“噗通”一声就面朝孩子们跪在了讲台前的地上,头深深埋下去,不敢抬。
孩子们全都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狼狈不堪的大人。有些胆小的女孩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陈先生走回讲台后,双手撑着桌面,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小脸。
“娃娃们,”
他开口,声音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但说出的话却让底下的孩子全都屏住了呼吸。
“你们都认得咱们西凉的狼,对吧?”
“认得!”
孩子们齐声回答,提到狼,他们眼睛更亮了。现在西凉城里,谁家不养一两匹狼?那是伙伴,是家人。
“狼,是什么?”
陈先生问。
“是神!”
一个孩子抢答。
“是勇士!”
另一个说。
“是对我们好的!”
小女孩细声细气地补充。
陈先生点点头。
“对。狼,是咱们西凉的魂。它们忠诚,团结,护着咱们的家。”
他话锋一转,手指向跪在地上的那个瑟瑟抖的蜀人。
“那你们知道,在你们出生前,或者还很小的时候,这些从‘蜀’地来的东西,是怎么对待咱们西凉的狼的吗?”
孩子们茫然地摇头。他们只知道蜀国人是坏人,欺负过西凉,但具体怎么欺负,爹娘说得不多,或者说了他们也想象不出。
“他们啊,”
陈先生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把狼关进铁笼,用烧红的烙铁烫它们的皮,听它们惨叫取乐。把狼崽抢走,训练它们互相撕咬,死了就剥皮做褥子。还用弓箭射杀在草原上自由奔跑的狼群,就为了取乐,或者卖几张皮子。”
底下鸦雀无声。孩子们的脸上,好奇渐渐被一种陌生的、混杂着震惊和愤怒的情绪取代。他们看看先生,又看看地上那个抖得越厉害的人影。
“他们不仅对狼这样,”
陈先生继续说,语气里终于带上一丝压抑不住的冷意。
“他们对你们的阿爹阿娘,叔叔伯伯,姑姑婶婶……也一样。”
他顿了顿,走到那蜀人面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肩膀。
“抬起头来。”
那蜀人浑身一颤,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抬起头。他的脸暴露在孩子们的目光下——那是一种彻底的、崩溃式的恐惧和羞耻。
“来,你自己说说,”
陈先生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你,或者你们的人,抢过西凉人的粮食吗?打过西凉人吗?欺负过西凉的女人和孩子吗?”
那蜀人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想低下头,却被身后的西凉汉子按住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