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殿角的水漏滴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不是朝堂上那种矜持的、端着架子的笑,而是像朋友之间那种——无奈的、甚至带点羡慕的笑。
朕要是也能说走就走就好了。他把铜镜往案几上一扔,行了,起来吧。封号朕给你留着,你哪天想回来了,随时递牌子进宫。朕让人给你办个的文书,该给的赏赐一文不少——这是规矩,不许再推。
陈巧儿叩了个头:谢陛下。
七姑也跟着叩头。起身的时候两个人的袖子碰在一起,陈巧儿偷偷勾了一下七姑的小指。
七姑瞪了她一眼,但没有甩开。
皇帝看在眼里,嘴角又弯了弯。他挥挥手让她们退下,在两人即将跨出殿门的时候忽然补了一句:对了——那个鲁大师的旧友,叫什么赵老四的,昨夜递了话进来,说在相国寺东廊下等你们。他说有样东西要交给陈巧娘,跟有关。
陈巧儿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皇帝。皇帝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研究那面铜镜,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陈巧儿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攥紧七姑的手,快步走出了延福殿。
四月的汴梁阳光正好,柳絮纷纷扬扬地飘满宫道。七姑走在她身边,掌心暖烘烘地贴着她的。陈巧儿忽然想起她们第一次踏入这座城市时的情景——两个人赶着一头驴,驮着半袋子山货,站在南薰门外仰头看城墙。
那时候她觉得汴梁大得可怕。
现在她觉得汴梁小得可怜。再大也装不下一颗想回家的心。
七姑。她忽然开口。
咱们可能要回去了。
七姑没说话。但她勾着陈巧儿小指的那根手指,轻轻地、紧紧地,回扣了一下。
相国寺东廊下,一个头花白的老头正蹲在石阶上啃烧饼。看见她们走过来,他抹了把嘴,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裹的小匣子。
鲁瘸子临死前托我转交的。他把匣子往陈巧儿手里一塞,他说了,等你在汴梁把该了的事都了了,打开看。
陈巧儿接过匣子。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匣子盖上刻着一幅星图,七颗北斗分外明亮,其中一颗的位置用朱砂点了红点。
她翻过来看底部。那里刻着一行小字——
甲戌年七月既望,天狼食月,山门自启。
陈巧儿抬起头。
七姑站在她身边,阳光穿过相国寺的飞檐,在七姑肩头投下一片菱形的光斑。她的眼睛里映着陈巧儿的影子,安静得像沂蒙山夏夜里那潭不流动的水。
什么意思?七姑问。
陈巧儿把匣子揣进怀里,攥住了七姑的手。
意思是,她说,嘴角慢慢弯起来,咱们得赶紧回家。
宫墙暗影里的那些算计、朝堂上的那些倾轧、汴梁城里的那些荣华与险恶——忽然之间都退得很远了。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好看,但不值得弯腰去捡。
她现在只想赶在天狼食月之前,把七姑带回去。
带回那个有王婆婆豆腐脑、有满山茶树、有她第一世残留下的机关碎片的小山村里去。
一阵风吹过来,卷起相国寺檐角的风铃。叮叮咚咚的,像在催人启程。
七姑忽然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笑音:你刚才在皇帝面前说的时候,我可听见了。
陈巧儿耳尖一热。
我那是——话赶话——
回家再说。七姑松开她的手,转身往寺门外走去。晨光把她整个人镀成淡金色,她回头看了陈巧儿一眼,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回家我慢慢跟你算这笔账。
陈巧儿攥着怀里的星图匣子,追了上去。
汴梁城南的柳絮越飞越密,像一场提前到来的雪。而她们要去的方向,是东南。
是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