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殿中两只绣墩。
陈巧儿和七姑依言坐下。皇帝的视线从铜镜上移开,落在陈巧儿脸上,带着一种探询的、近乎天真的好奇。
朕昨夜没睡。
陈巧儿心想:我也没怎么睡。但她嘴上恭恭敬敬地答:陛下为国事操劳——
少来这套。皇帝挥挥手,指关节叩了叩铜镜的边缘,朕在想你这个光学折射。你说光穿过水和空气的时候会,拐了弯之后,东西在墙上的影儿就倒了。那朕问你——
他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里闪着某种陈巧儿很熟悉的光。那光她在沂蒙山教村里小孩认字的时候见过,在现代大学实验室里第一次成功跑通代码的时候也见过。纯粹的好奇,刨根问底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求知欲。
——如果朕用两块这样的镜子,能不能让墙上的影儿再正过来?
陈巧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能。而且不止两块。陛下要是感兴趣,臣可以给您画个图纸,造一架千里镜——站在延福殿顶上,能看见龙亭湖对岸杨柳树上停的是公麻雀还是母麻雀。
皇帝的眼睛亮了一瞬。但他马上咳嗽一声,把那股子雀跃按了回去。他毕竟是皇帝。皇帝不能当着臣民的面为了一架看麻雀公母的镜子手舞足蹈。
朕查过了。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沉了些,你入狱那几日,刑部卷宗上有个疑点。你被押进大牢的第二天夜里,曾有人持陈副使的手令去提审你——但提审记录是空白的。
陈巧儿后背一紧。
她记得那一夜。牢房里忽然来了两个陌生的狱卒,说是上面要问话,把她从女监提到了后院一间小黑屋里。其中一个人手里攥着一卷浸了油的麻绳。
当时她裤腿里藏着一根淬了麻沸散的银针——七姑托狱卒偷偷送进来的——她差一点就要用了。
但另一个人忽然推门进来,附耳说了句什么。攥麻绳的人脸色变了,两人匆匆撤走,把她扔回牢房,再也没来过。
那晚是你的人?陈巧儿问。
皇帝没点头也没摇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朕只是恰好那夜派人巡视各司衙署。恰好巡到了刑部大牢。恰好问了一句今夜可有异动
他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七姑忽然从绣墩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裙,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谢陛下救命之恩。
皇帝摆了摆手:起来起来。朕不是图你们谢的。他顿了顿,目光在七姑脸上停了一瞬,朕听过你跳舞。上次中秋宫宴,那支《胡旋》跳得好。朕那个傻妹妹承庆,回去念叨了半个月。
七姑垂着眼:公主殿下抬爱。
她不是抬爱。皇帝把铜镜翻了个面,对着光看自己的手指,她是真喜欢你。昨儿半夜跑到朕这儿来,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说皇兄你要是不救花七姑的相好,我就把你私藏南唐墨锭的事告诉母后
陈巧儿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七姑的脸腾地红了。
皇帝放下铜镜,正了正神色:说正事。陈巧娘,你这次虽然受了冤屈,但总算真相大白。朕思量着,给你个正式的封号——将作监那边缺个巧工供奉,正五品,不用每日点卯,专管新技术研。你觉得如何?
陈巧儿看着皇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欣赏,有那种朕给了你这么大的恩典你还不赶快谢恩的期待。
但她想起七姑昨夜靠在她肩头半梦半醒时嘟囔的那句话。
巧儿……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啊……我想喝山脚下王婆婆家的豆腐脑了……
她深吸一口气。
陛下,她站起身,学着七姑的样子端端正正跪下去,臣有一事相求。
臣想辞去一切封赏。
延福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琉璃窗外那只宫雀又在扑棱棱地飞。
皇帝皱起眉:嫌五品小?
不嫌。陈巧儿抬起头,臣只是……臣和七姑,本就是山野之人。误入汴梁,经历这许多事,已经像做了场大梦。梦醒了,想回家。
回家?皇帝的手指在铜镜边缘叩了叩,回哪儿?沂蒙山那个连官道都不通的小村子?你这些本事,回去种地?
种地挺好的。陈巧儿说,而且臣还有些……未完成的事。
她没说两个字。但她在心里补了一句:我原本来这个时代就是一场意外。那个把我送来的机关,还在沂蒙山某块石头底下等着。天象说变就变,错过了,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