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有人说这是妖术。”赵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怎么说?”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
来了。这是她等了十八天的机会。
“殿下,”她开口,声音沉稳,“请给我一盆水、一个碗、一根蜡烛。”
赵佶挑了挑眉,示意下人照办。
东西很快送来。陈巧儿拿起蜡烛点燃,然后用碗扣住,倒扣在水盆里。火苗渐渐微弱,水面上泛起细小的气泡。
“这叫大气压强。”陈巧儿指着水盆,“不是什么妖术,是天地间的道理。就像水往低处流、火往高处烧一样,可以被理解、被计算、被运用。”
她又拿起那张水力锻锤的图纸。“殿下请看这个水轮的设计,它的转与水流度之间的关系,我用了三个月才算出最合适的比例。如果这是妖术,那全大宋的水磨、水碓,是不是也都是妖术?”
赵佶的眼睛越来越亮。
陈巧儿趁热打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那是她在牢里偷偷藏的几样小物件。她一件件拿出来,每件都能讲出一套物理或化学的原理。虹吸现象、杠杆原理、滑轮组的力学优势……
“有意思,”赵佶在她演示完后,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玩味的笑,“非常有意思。”
陈巧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你知不知道,”赵佶话锋一转,“即便我相信你,朝堂上那些人也未必相信。而且你得罪的人,背后是宰相府。”
陈巧儿沉默了。
“不过,”赵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我最近正好缺一个懂机关的人,帮我修一修后花园的那座水法。”他笑了,“你就先在我这儿住几天。至于罪名的事……等风头过了再说。”
陈巧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听懂了弦外之音——端王要保她。不是为她,是为她的技艺。但对现在的她来说,这就够了。
“谢殿下。”她躬身行礼,然后又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狡黠,“殿下,我能不能提个小要求?”
“说。”
“麻烦派人去开封府门口接一个人。”陈巧儿的声音微微颤,“她大概还在那儿站着。”
三天后,陈巧儿在端王府后花园的一座凉亭里,见到了七姑。
彼时正是黄昏,夕阳把整个园子染成金色。七姑从花径那头走来,远远地看到陈巧儿,脚步顿了顿,然后便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几乎是跑着冲过来的。
“巧儿——”
陈巧儿张开双臂,接住了扑过来的七姑。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七姑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你瘦了。”
“你也是。”陈巧儿伸手擦掉七姑脸上的泪痕,“但不得不说,你哭起来也挺好看的。”
七姑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力道却轻得像挠痒痒。“你知不知道我这二十多天怎么过的?”
“知道。”陈巧儿认真地看着她,“你站着开封府门口,白天站,晚上也站。你去求秦夫人,去求端王,把能求的人都求遍了。”
七姑愣住。“你怎么……”
“王狱卒帮我送的信里,都写了。”陈巧儿握住七姑的手,“七姑,谢谢你。”
七姑的眼圈又红了,但这次她没哭。她抬起头,看着陈巧儿,一字一句地说:
“巧儿,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回家。”
“回沂蒙山?”
“回沂蒙山。”七姑用力地点头,“我再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待了。”
陈巧儿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
“好。”她说,“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我们就回家。”
夕阳西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凉亭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
但她们不知道的是,此刻在端王府的书房里,赵佶正看着面前的一份密报,眉头越皱越紧。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
“宰相府已遣人入宫,欲以‘妖术乱政’为由,请太后懿旨赐死陈巧儿。”
赵佶放下密报,看向窗外那抹金色的余晖,喃喃自语:
“看来,得抢在太后前面了。”
他提起笔,在空白的奏折上写下几个字。
墨迹未干,像即将落下的夜色,沉重而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