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儿。”七姑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你刚才不该把鲁大师笔记的事说出来。那是你最后的底牌。”
“我知道。”陈巧儿深吸一口气,“可我不亮这张牌,他今晚就不会放我们走。你没看见他身后那两个人吗?那是练家子,不是普通的随从。”
七姑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从今往后,咱们在汴梁的日子,怕是更难了。”
陈巧儿抬头望向远处灯火辉煌的皇城,那里隐隐约约能看到垂拱殿的轮廓。她的心血,她的图纸,她的分段式顶升法,都倾注在那座偏殿上。她以为只要把手艺做好,就能在这座城市立足。
可她忘了,这里是汴梁,是大宋的心脏,是权力和欲望交织的漩涡。手艺再好,也挡不住暗处射来的冷箭。
“七姑。”她说,“回去之后,帮我把鲁大师的笔记誊抄一份,藏在安全的地方。原件……我随身带着。”
七姑点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沿着汴河往回走,河面上的画舫还在飘着丝竹声,灯火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
美得像一场梦。
可陈巧儿知道,梦醒的时候,往往是最疼的。
驿馆的房间里,陈巧儿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鲁大师的笔记。
这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题字,只有几道深深的折痕。她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工部衙门里各种工程的用料、工期、花销,以及——每一笔账背后,经手的人。
这不是一本笔记。
这是一本账。
一本能要很多人命的账。
陈巧儿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最后停在一行字上:“政和三年,修大庆殿,朱勔经手,虚报木材三千六百贯,以次充好,梁柱中空,外包好木,内填朽料。此等工程,不出十年必坏。”
政和三年,距今已经八年了。
她合上笔记,闭上眼睛。
今晚的事,只是个开始。李员外背后是朱勔,朱勔背后是蔡京。她今天拒绝了李员外,等于同时得罪了这三个人。接下来,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对付她。
可能是工程上的刁难,可能是材料上的卡扣,也可能是——更阴险的手段。
比如,诬陷。
正想着,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陈巧儿猛地睁开眼,伸手摸向腰间的工具袋——那里有一把她特制的铁尺,平时用来测量,紧急时也能防身。
七姑已经醒了,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侧耳听了一下,朝陈巧儿比了个“有人”的手势。
窗外,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七姑猛地推开窗,窗外却什么都没有,只有夜风卷着几片落叶,在月光下打着旋儿。
“走了。”七姑关上窗,脸色凝重,“轻功不弱。”
陈巧儿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他们已经盯上她了。
而且,来得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她将笔记贴身收好,吹灭了灯。黑暗中,她和七姑背靠背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远处的更鼓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驿馆外,汴梁城的万家灯火一盏盏熄灭,整座城市沉入梦乡。可陈巧儿知道,从今往后,在这座繁华至极的都城里,她再也不能安安稳稳地睡一觉了。
因为黑暗中,有太多双眼睛,正盯着她手里的那本账。
而明天,将作监那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垂拱殿偏殿的修缮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她要亲自监工换梁。那是她来汴梁后接手的第一个大工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成败之间,生死一线。
窗外,月光如水,照得驿馆的瓦当泛着清冷的光。
那道光,冷得像刀。